他脑子里忽然闪过谢悠然的脸。
他虽然还是觉得她身份低了些,可表哥喜欢,那就是沈家的人。
希望她不要出事。
他回头看了一眼,林子那边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黑黢黢的树影。
表哥带着人往那边去了,可那么大的猎区,天又将黑,能找到吗?
他心里忽然冒出另一个念头。
如果表哥封山之前没能把人找到,那她就要在猎区过一夜。
一个弱女子,孤身在外头过夜,无论有没有遇到不好的事,传出去名声都会很难听。
林弘毅攥紧了缰绳。
他想起之前那些事。
他看不上谢悠然,觉得她身份低,觉得她配不上表哥,所以盯她盯得紧,防她防得严。
可后来他慢慢发现,这女人好像不是他想的那样。
她不要脸面,不知耻,努力往上攀爬。
那些话,是他以前在心里说她的。
可此刻想起来,忽然觉得不是那个滋味了。
她一个乡下长大的姑娘,大字不识几个,规矩都是现学的,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得吃多少苦?
得受多少白眼?得有多大的心气?
若此刻因为这事遭人诟病,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
林弘毅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点闷闷的。
他甩了甩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策马跟上前面的队伍。
*
彼时山中的谢悠然从山坡上下去,费了九牛二虎之力。
坡不算陡,可到处都是枯草,脚下打滑,走两步溜一步。
她捡了一根粗树枝当拐杖,撑着地,一步一步往下挪,裙子下摆沾满了草屑和泥,鞋里也进了石子,硌得脚生疼。
等她终于到了那团人影旁边时,已经出了一身的汗。
那人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谢悠然撑着树枝,站在几步开外,先喘了口气,才谨慎地凑过去。
她不敢靠太近——万一这人没死,万一是个歹人,万一她靠过去被一把抓住,那可真是叫天天不应了。
她用树枝戳了戳那人的后背。
没反应。
又戳了戳肩膀。
还是没反应。
谢悠然心里咯噔一下,不是死了吧?
她咬了咬牙,把树枝伸到那人身子底下,使劲往上撬。
枯草压得实,那人又沉,她撬了两下,脸都憋红了,也只撬起来一点点。
章磊是被疼醒的。
那根树枝戳在他背上,一下,又一下,像钝刀子割肉,把他从昏迷里硬生生拽了出来。
他迷迷糊糊地想动,浑身上下却没有一处听使唤,左臂像被人卸了似的,左腿也肿得发胀。
然后他感觉到有人想把他的身体撬起来。
他不知道来的是谁,不知道是敌是友,只知道如果继续趴在这里,天黑透了,他必死无疑。
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右手撑地,顺着那撬动的力道,艰难地翻了个身。
枯草碎屑糊了一脸,脸上还有几道被树枝划出的红痕,嘴唇发白,眼睛半睁半闭,整个人像是被马车碾过一样,狼狈得不成样子。
谢悠然看清那张脸的一瞬间,攥着树枝的手都在抖。
章磊。
她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才忍住没把树枝砸到他身上。
老天,她现在想骂人,他果然是个惹事精。
章磊躺在地上,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模模糊糊地看见面前站着一个人,看不清脸,只看见一截月白色的裙摆,沾满了草屑和泥。
是个女人。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一声含混的气音。
谢悠然站在那儿,看着他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又好气又无奈。
她看着两人现在都狼狈至极的模样,当真是像极了前世两人趴在右相府柴房里的情景。
章磊比她更狼狈,也比她死的更早。
她虽然很担心章磊进了猎场乱来,可她到底更担心自己的安危。
她今日都决定只在猎场外围玩玩,不冒险。
但万万没想到,平白无故她的马就惊马了,将她带到了这里。
也没有想到,她和章磊的缘分这么深,竟然这一世还是把半死不活的章磊送到了她面前。
她感觉有时候真的是天意。
章磊躺在地上,意识终于清明了一些。
他认出面前这个人了,谢悠然,沈家少夫人,谢文轩的妹妹。
不过章磊已经再没有力气了,眼皮都睁不开,只有意识微微清醒着。
谢悠然蹲在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脸,又叫了他几遍:“章磊?章磊!你怎么到这里的?发生什么事了?”
章磊的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的眼皮沉沉地往下坠,像是随时都要昏过去。
谢悠然看着他这副模样,又急又气,却也没办法。
她站起身,往四周看了看。
这个地方太隐秘了——两边是山坡,中间一道窄窄的山坳,枯草比人还高,把这里遮得严严实实。
就算有人从上面经过,也看不见底下有人,喊破了嗓子也不会有人听见。
她深吸一口气,又低头看了一眼章磊。
他身上有血腥味。
虽然不算浓,可这里是猎场,谁知道有没有什么肉食动物。
天一黑,血腥味散出去,那就真的完了。
谢悠然咬了咬牙,转身沿着山坡底部往旁边的树林里走。
树林不大,树木稀稀疏疏的,但有几棵长得还算结实。
她挑了一棵枝干粗壮的,抬头看了看,选中了一根不算太高、但也够用的树枝。
爬树这事,她在乡下的时候没少干。
她抱住树干,脚蹬着树皮,一点一点往上蹭。
还好今日穿的骑装,胳膊和裤口都是收紧的,不然裙摆挂住树枝,那才叫麻烦。
她爬到那根树枝的位置,小心翼翼地往外挪。
手紧紧抓着上头的枝干,脚踩在树枝上,一步一步往前蹭。
那根树枝不算粗,她的体重压上去,树枝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像是随时要断。
谢悠然咬着牙,又往前挪了一点。
“咔嚓——”
树枝从根部断了。
谢悠然整个人连同断裂的树枝一起往下坠,屁股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疼得她龇牙咧嘴。
那根断下来的树枝擦着她的头顶扫过去,发髻被刮散了,头发披下来,乱糟糟地糊了一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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