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一天,地下一年。
人间就这样不知不觉过了三年。
这一天,哮天犬带回来一个消息。
那天傍晚,他一溜烟地冲进院子,嘴里喊着“主人!主人!”,脸色说不清是兴奋还是紧张。
敖寸心正抱着龙蛋在院子里乘凉,杨戬坐在旁边看一卷古籍。两人同时抬起头来。
“天庭诏安了!”哮天犬跑到跟前,气喘吁吁地说,“玉帝封那只猴子做齐天大圣!”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敖寸心看向杨戬,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
“齐天大圣?”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公文。
“是!”哮天犬点头如捣蒜,“听说是太白金星的主意,说那猴子本事太大,硬来不是办法,不如给他个虚衔养着。玉帝准了。”
杨戬没有说话。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哮天犬以为自己说错了话,缩着脖子往后退了两步。
敖寸心看着他的侧脸,夕阳刚刚沉下去,天边还剩最后一抹余晖,照在他脸上,将他的轮廓映得格外分明。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齐天大圣,好大的名头。
那只猴子才闹了东海和地府,天庭不降罪,反倒封官。
这是什么道理?
是真心安抚,还是另有所图?
她想起那个孩子说过的话——天庭不会让一只野猴子当齐天大圣,除非他们另有用处。
“知道了。”杨戬最终说了这三个字,起身回了屋。
敖寸心跟进去的时候,他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窗外的暮光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没有说话,只是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他。
“你是在担心悟空吗?”她轻声问。
杨戬没有回答。沉默就是回答。
“你觉得天庭不是真心诏安他?”她又问。
杨戬转过身来,低头看着她。
暮色里,那双眼睛幽深如海。“天庭不会让一只野猴子当齐天大圣。”他说,声音很低,“除非他们另有用处。”
敖寸心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她知道他说的“用处”是什么——把那只猴子架在火上烤,等他得意忘形的时候,再名正言顺地收拾他。
龙蛋里,那个心声又响了起来,带着几分沉重的叹息:
“齐天大圣,好大的名头。天庭给他这个封号,不是看得起他,是想把他架在火上烤。一只野猴子,什么功劳都没有,凭什么跟玉帝平起平坐?三界的神仙怎么想?那些有本事没封号的妖怪怎么想?这是捧杀,不是抬举。”
敖寸心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可这还不是最糟的。最糟的是,猴哥自己不知道。他以为当了齐天大圣就是赢了,以为自己真的跟玉帝平起平坐了。他不知道,这只是个开始。下一步是什么?看守蟠桃园。让他去看守蟠桃园,让一个猴子看守蟠桃园,这不是明摆着让他偷吗?”
敖寸心把这些话一字不漏地记在心里。她不知道该怎么把这些告诉杨戬,但她知道,她必须想办法。
接下来的日子,杨戬往方寸山跑得更勤了。敖寸心知道他是去找玉鼎真人商量对策,可每次回来,他的脸色都不见好转。
佛门的局布了这么多年,天庭的棋下了这么多年,不是他们师徒两个能破解的。
哪怕是玉鼎真人找到了元始天尊也没用。
又过了些日子,哮天犬传来了新的消息——孙悟空被派去看守蟠桃园了。
又过了些日子——蟠桃会没请他,他偷了蟠桃,偷了金丹,反下天宫去了。
再然后——天庭震怒,十万天兵围剿花果山。
杨戬收到消息的那天,在院子里站了一夜。
天庭有几斤几两杨戬是知道的,哪吒拿不下猴子,四大天王、二十八星宿、五耀星官、十万天兵天将也没用。
到时候,天庭就会来找他。
但是,换作之前他不知道也就算了,可现在,他不会出手。
有的,只是担忧。
敖寸心抱着龙蛋坐在屋里,隔着窗户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背影孤独得像一座山。
她想起那个孩子说的话——杨戬这辈子,就是被人拿来当靶子的。可现在,被当靶子的不止他一个人了。那只猴子,也成了靶子。
果然。
又过了几天,天庭没有拿下猴子,然后派卷帘大将下凡来请杨戬。
杨戬找了个借口直接推了。
然后是哪吒,在然后是天蓬元帅、太白金星……
一直到……
消息传来了——孙悟空被如来佛祖压在五行山下了。
哮天犬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小,像是怕惊着什么似的。
杨戬坐在院子里,手里的茶杯端了半天,一口都没喝。
敖寸心坐在他旁边,也没有说话。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桂花树的沙沙声。
“知道了。”杨戬最终说了这三个字,放下茶杯,起身回了屋。
那天晚上,敖寸心躺在床榻上,龙蛋放在身边,怎么都睡不着。
杨戬也没有睡,他躺在那里,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房梁。两人之间隔着一个小小的龙蛋,谁都没有说话。
杨戬不是没想过和猴子联手一起推翻天庭,可仔细想想后,终究还是放弃了。
有些东西,经不起推敲,越细想越觉得细极思恐。
龙蛋里,那个心声忽然响了起来,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语气——不是吐槽,不是愤慨,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带着深思熟虑的平静。
“猴哥被压在山下了。五百年。”
敖寸心静静地听着。
“很多人觉得这是悲剧,觉得佛门太狠,把一只自由自在的猴子压在山下五百年,磨掉了他的傲气,毁掉了一个英雄。可我在想——如果不压他呢?如果让他一直在花果山当他的齐天大圣,没人管他,没人约束他,他会变成什么样?”
敖寸心微微一怔。她倒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猴哥是什么?天生石猴,天地所生,不是凡妖。他一出生就目运金光,射冲斗府,惊动玉帝。这种底子,只要不死,必然成妖皇。花果山是什么地方?十洲之祖脉,三岛之来龙,天生灵气最足、最适合修炼的宝地。手下四万七千猴妖,外加七十二洞妖王。他只要待在那,就是天然的妖王,资源、地盘、小弟全配齐。如果全程放任不管,他不会被抓,不会被压五行山,不会去取经,不会被佛法约束。他会一直练、一直强、一直吞天地灵气。”
敖寸心的手微微收紧。
“猴哥悟性极高,几年学会长生、七十二变、筋斗云、铜皮铁骨、金刚不坏……”
“那么百年呢、千年后呢,那时候法力深不可测,神通无人能制,妖族奉他为主,天庭不敢轻易惹,佛门也难收。他会成为那种一怒则天地震、不出则三界安的绝世大妖。比牛魔王、金翅大鹏、九灵元圣都要高两个档次。”
敖寸心闭上眼睛。她想起那只猴子——在方寸山上画老虎的猴子,端茶给她喝的猴子,小心翼翼摸龙蛋的猴子。那只猴子,放任不管,将来会成为那样的妖?
“可他真的会一直安分地待在花果山吗?不会的。他那个性子,没人管着,迟早会闹事。闹了东海闹地府,闹了地府闹天庭。天庭拿他没办法,佛门拿他有办法。他会越来越狂,越来越傲,越来越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到最后,他会变成什么样?”
心声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西游记原著里就有提过,在花果山当美猴王的时候,孙悟空是会吃人的。他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他是妖。天生的妖。如果没人管他,让他一直狂下去,他绝对会成为一方大妖,为非作歹,吃人害命。这不是危言耸听,这是必然。”
敖寸心的心猛地揪紧了。吃人——那只在她面前乖乖沏茶的猴子,会吃人?
“所以我在想,被压五行山下五百年,对他来说,未必全是坏事。那五百年,磨掉的是他的狂。让他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他不是无敌的,只是没遇到真正能收拾他的人。后来的紧箍咒,磨掉的是他的野。让他知道,从今往后,他的生死不是自己说了算,他得听话。再后来的取经路,磨掉的是他的恨。让他慢慢看懂,当年的大闹天宫,不过是一场注定失败的叛逆;后来的西天取经,才是被安排好的归宿。”
敖寸心的眼眶有些发酸。
“心气不是一天磨平的。是五百年熬没了狂,紧箍咒锁住了野,取经路修淡了恨。到最后,他不是怕了,是看透了、放下了、皈依了。”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龙蛋,蛋壳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可我觉得,不应该是这样的。被压五百年是孤独绝望,但如果这五百年里,有人经常去看他,开导他,认认真真地教他,他一定会学好。五百年后,他还是那个齐天大圣,只是少了几分桀骜不驯,多了几分内敛;少了几分狂妄,多了几分沉稳。到那个时候,找个机会偷偷告诉他背后佛门的阴谋——他知道了真相,会怎么想?他会明白,自己从头到尾都是被人算计的棋子。他会恨佛门,恨天庭,恨那些把他当枪使的人。到那时候,我爹就有了一个最好的帮手。一个真正的齐天大圣,不是被磨平了棱角的斗战胜佛,而是一个看透了真相、选择了自己道路的孙悟空。”
敖寸心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在心里默默地说:孩子,你说得对。五百年太长了,一个人被压在山下五百年,什么都没了。可如果有人陪着,有人开导着,有人告诉他这五百年是为了什么,那就不一样了。他还是他,只是更好的他。
龙蛋微微颤了颤,心声又响了起来,带着几分释然:“不过这些都是以后的事了。现在的关键是,我爹心里肯定不好受。他师弟被压在山下了,他什么都做不了。娘亲,你去陪陪他吧。他需要你。”
敖寸心擦了擦眼泪,翻身坐起来。龙蛋在床榻上稳稳地放着,杨戬躺在另一边,眼睛闭着,可她知道他没有睡。
她轻轻挪过去,躺在他身边,把头靠在他肩上。
“杨戬,”她轻声说,“等孩子出生了,我们一起去五行山看看悟空吧。”
杨戬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他的手臂很用力,像是要把她揉进怀里。敖寸心没有挣扎,只是靠得更紧了些。
窗外,月亮慢慢移到了天中央,将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桂花树的影子在地上轻轻摇晃,鱼池里的锦鲤安安静静地沉在水底。远处传来蟋蟀的叫声,一声一声的,像是在唱一首古老的歌谣。
敖寸心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说:悟空,你再等一等。等我们准备好了,就去看你。不会让你一个人在山下待五百年的。有人会去看你,有人会去陪你,有人会告诉你,你不是棋子,你是齐天大圣。是那个在方寸山上画老虎的齐天大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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