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神之战结束,已过六月。
灌江口的秋天来得格外早。杨府庭院里的海棠早已落尽了花,枝头挂满红彤彤的果子,沉甸甸地垂下来,压得枝条弯了腰。
阳光从枝叶间筛落,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这六个月,是杨戬和敖寸心成亲以来,过得最安稳的一段日子。
说来也怪,那个曾经一天不吵就浑身难受的西海三公主,竟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杨戬记得洞房花烛夜的场景,记得她冷言冷语的模样。
可这半年来,她温顺得像只猫,说话轻声细语,连摔杯子的毛病都改了。
杨戬起初还提着一颗心,生怕她哪天又发作。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敖寸心始终温温柔柔的,给他煮茶,替他更衣,陪他在庭院里散步。有时杨戬看着她,会觉得像在做梦。
他想,也许她是真的改了。
敖寸心也觉得自己改了。
六个月没吵架,她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
有时候话到嘴边,那股想刺他几句的冲动涌上来,她就咬住舌尖,硬生生咽回去。
她想,只要她一直这样忍下去,杨戬就会知道她有多好,就会把心完完整整地放在她身上。
可有些东西,是忍不了的。
比如她的占有欲。
比如她的嫉妒心。
比如她对那个人的在意。
那根刺,从来就没有拔出来过。它扎在她心里最深处,平日里不动声色,可只要稍微碰一下,就疼得她浑身发抖。
嫦娥。
这个名字,她从来不敢当着杨戬的面提起。可它日日夜夜在她心头盘绕,像一条毒蛇,吐着信子,时不时咬她一口。
伐纣三年,他有没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抬头看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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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午后,阳光正好。
敖寸心将哮天犬叫到了府中一处无人的角落。那是后院的柴房后面,堆着些杂物,平日里没人来。
哮天犬摇着尾巴跟在她身后,一脸懵懂。他不知道这位女主人找他做什么,只知道她今天看他的眼神怪怪的,让他莫名有些发毛。
“哮天犬。”敖寸心站定,转过身来。
她今日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襦裙,发间簪着一朵小小的珠花,看起来温柔可人。可她的眼神,却让哮天犬忍不住往后退了半步。
“主、主母?”他缩了缩脖子。
敖寸心盯着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我问你一件事,你要老实回答。”
哮天犬点头如捣蒜。
“伐纣那三年,”敖寸心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家主人,有没有在晚上偷偷地看月亮?”
哮天犬愣住了。
月亮?
他眨巴眨巴眼睛,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三年那么长,他哪记得主人有没有看月亮?再说了,主人看没看月亮,有什么要紧的?
“我……我没注意。”他老老实实地回答。
敖寸心的眼神黯了一瞬,随即又亮起来,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好,你没注意。”她走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哮天犬,“那你给我记住了——从现在起,我也是你的主人。如果你对我不忠,你猜会怎么样?”
哮天犬的耳朵竖了起来,尾巴也不摇了。
“怎么样?”他小心翼翼地问。
敖寸心弯下腰,凑近他的脸,一字一顿地说:“你看看别人家对待不忠心的狗是怎么做的,就知道了。”
哮天犬的脑子还没转过弯来。他不懂什么叫“不忠心”,也不懂别人家是怎么对待狗的。他只是一条狗,只知道谁给他骨头他就跟谁好,只知道主人叫他往东他绝不往西。
“我……我不懂。”他老老实实地承认。
敖寸心直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淡淡道:“不懂?那我说明白些——就是将你赶出去。”
赶出去?
哮天犬的眼睛瞪得溜圆。
他被这三个字砸得晕头转向,等他回过神来,敖寸心已经走远了,只留下一抹鹅黄色的背影,和那朵在发间轻轻晃动的小小珠花。
哮天犬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阳光从头顶移到了西边。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主母要赶他走。
他做错什么了?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能走。他跟了主人几百年,从主人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就跟着他。
他怎么能走?
他走了,谁给主人守夜?谁帮主人追敌?谁在主人不开心的时候,摇着尾巴逗他笑?
他越想越怕,四条腿一蹬,撒丫子就往前院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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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戬正在书房里看竹简。
封神之战虽然结束,但战后诸事繁杂,天庭三天两头就有公文下来。他虽是清源妙道真君,有“听调不听宣”的特权,但有些事情,还是得过目。
他正看得入神,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书房门“砰”的一声被撞开,一道黑影蹿了进来,直直扑向他腿边。
“主人!”
哮天犬抱着他的腿,仰起头,眼泪汪汪地看着他。
杨戬放下竹简,眉头微皱:“怎么了?”
“主人,你不要赶我走!”哮天犬的尾巴紧紧夹在两腿之间,整条狗缩成小小一团,“我听话,我以后什么都听,你别赶我走……”
杨戬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谁说要赶你走?”
哮天犬抽抽搭搭地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他说得颠三倒四,一会儿说主母问他看不看月亮,一会儿说主母说“不忠心”要赶出去,一会儿又说主母说别人家的狗都怎样怎样。
杨戬听着听着,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他伸手摸了摸哮天犬的头,温声道:“没人赶你走。去吧,去院子里玩。”
哮天犬抬起头,不确定地看着他:“真的?”
“真的。”
哮天犬这才破涕为笑,摇着尾巴跑了出去。
杨戬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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