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晴空万里,天空中积着一层厚厚的灰云。
听风茶舍刚开业,上午通常没什么客人。
梁艾诺早早地到了店里,正拿着抹布,一点点擦拭吧台。
吧台上的座机响了。
这号码是昨天刚对外公布的,梁艾诺以为是订座的客人,放下抹布,接起了电话。
“喂,您好,听风茶舍。”
过了一两秒,一个冷带着明显机关单位口吻的年轻女声传了过来。
“请问是梁艾诺,梁女士吗?”
“我是。”梁艾诺直起腰,“您是哪位?”
“这里是县人民医院,院长办公室。我是王院长的助理,小李。”
梁艾诺拿着话筒的手,猛地僵住了。
县人民医院。
院长办公室。
王院长。
在这归安县,姓王的院长只有一个。
姜临的母亲,王晓淑。
“李助理,您好……”
“梁女士,王院长今天上午有点空闲时间,想请您来医院一趟,随便聊几句。不知道您现在方不方便?”
用的是“请”,加了“您”,语气也是商量的语气。
“方便。”梁艾诺咽了一口唾沫,“我大概二十分钟后到。”
“好的,门诊大楼后面,行政楼三楼,301办公室。我在这边等您。”
电话挂断了。
梁艾诺站在吧台后面,愣了很久。
该来的,总会来。
昨天在开业典礼上,王晓淑看她的那一眼,虽然只有短短几秒钟,但梁艾诺看懂了。
她甚至有一瞬间想给姜临打个电话,问问他该怎么办。
但手刚摸到电话,又停住了。
找姜临有什么用呢?
姜临是王晓淑的儿子。
人家是血浓于水的一家人,自己算什么?
一个拿着他一万五工资的员工,一个签了“卖身契”的玩物。
梁艾诺去卫生间,对着镜子补了补妆。
她没有涂口红,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得体、本分,不那么显眼。
二十分钟后。
梁艾诺走进了县人民医院的行政大楼。
到了三楼,301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外间是一个小办公室,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女孩正坐在电脑前打字。
“李助理?”
梁艾诺轻轻敲了敲门。
女孩抬起头,上下打量了梁艾诺一眼,站起身,“梁女士是吧?王院长在里面,您直接进去吧。”
说着,她走到里间木门前,轻轻敲了两下,推开门,“院长,梁女士到了。”
“让她进来吧。”
里间传出一个平静的女声。
梁艾诺深吸了一口气,走了进去。
办公室很大。
南面是一整排落地窗,虽然今天是阴天,但光线依然很好。
靠窗是一张红木办公桌,桌上堆着文件。
王晓淑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低头看着手里的一份报告。
“坐吧。”
梁艾诺走到办公桌对面的沙发前,小心翼翼地坐下。
她只坐了沙发的三分之一,双腿并拢,双手放在膝盖上,腰挺得笔直。
过了大概两分钟。
这两分钟对梁艾诺来说,比两年还要漫长。
这是最常见的心理战。
不说话,不看你,用环境和身份的落差,一点一点碾碎你的心理防线。
终于,王晓淑看完了文件,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这才抬起头,看向梁艾诺。
“梁经理是吧?昨天在开业典礼上见过了,不过人太多,没来得及打招呼。”
王晓淑站起身,走到饮水机旁,拿出一个一次性纸杯,接了一杯温水,走到沙发前,放在梁艾诺面前的茶几上。
“谢谢……谢谢王院长。”
梁艾诺受宠若惊,想要站起来,又被王晓淑按住了肩膀。
“坐着吧,没那么多规矩。今天找你来,也就是随便聊聊。”
王晓淑在梁艾诺一旁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听夕夕说,你们那个茶舍,现在是你负责打理?”
“是的。”
“姜老板平时比较忙,店里的一些日常琐事,就交给我看着。”
“小临这孩子,从小就主意大。他刚从上海回来,说要盘个店做生意,我和他爸本来是反对的。归安县这个地方,水深。他一个刚出茅庐的小子,懂什么人情世故?”
王晓淑叹了口气,“不过现在看来,他干得还不错。宏发机械厂的事,你们店里的事,他处理得井井有条。”
“姜老板很厉害,也很聪明。”
梁艾诺附和着。
“是啊,聪明。”
王晓淑看着梁艾诺,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了一些,“但是,聪明人往往容易犯一个毛病,那就是心软。”
梁艾诺的心猛地一跳。
“梁经理,你的情况,小临跟我说过一些。”
“三十多岁了,离了婚,一个人带着个孩子,从省城回到咱们这个小县城。不容易。”
“一个女人,要想在这个社会上立足,特别是还要拉扯一个孩子,要吃多少苦,受多少白眼,我虽然没经历过,但我能想象得到。”
“所以,当小临看到你遇到困难,帮你解决了孩子上学的问题,又看你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就把你留在店里,给你开了一份在归安县算得上是高薪的工资。”
“他这孩子啊,就是见不得别人受苦。他这是把你当成需要帮助的弱者了。”
弱者。
这两个字,把梁艾诺在这段关系里仅存的一点尊严,扒得干干净净。
在王晓淑的嘴里,她和姜临之间,没有任何其他的东西,就只有单纯的“施舍”和“被施舍”。
“我知道。”
梁艾诺低着头,“姜老板对我们母女有大恩,我心里记着。”
“记着就好。”
“人啊,最怕的就是不知道感恩,甚至得寸进尺,分不清自己的位置。”
“梁经理,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县城里的事情,瞒不住人的。你和小临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不想去深究。”
“男人嘛,年轻,血气方刚,有时候图个新鲜,这很正常。在外面逢场作戏,也是常有的事。”
逢场作戏。
梁艾诺觉得自己的脸颊像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火辣辣的疼。
“但是,有些红线,是不能踩的。”
“姜临,是我们姜家唯一的独生子。他未来的路,已经被我们铺好了。他以后要走的路,很宽,很长。”
“他的妻子,必定是门当户对,能在这条路上给他助力,至少也是家世清白,能上得了台面的女孩。”
“梁经理,你是聪明人。有些话,不需要我说得太透。”
王晓淑盯着梁艾诺的眼睛,“你觉得,你适合站在他身边吗?”
梁艾诺的嘴唇颤抖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适合吗?
她三十二岁,离异,带着个拖油瓶,前夫是个烂人,自己除了一副皮囊,一无所有。
在阶层壁垒面前,她连给人提鞋都不配。
“我……我从没想过……”
“没想过最好。”
“我今天找你来,不是来为难你的。相反,我是来帮你的。”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白色的信封,推到茶几上。
信封很厚,看起来装了不少现金。
“这里是五万块钱。”
王晓淑看着梁艾诺,“你在听风茶舍,一个月是一万五的工资。这五万,算是我替小临,给你结的工资和补偿。”
“拿着这笔钱,离开听风茶舍。去县里其他地方找个工作,好好把孩子抚养长大。”
“甜甜现在在实验一校读书,那是全县最好的小学。”
“小孩子的心灵很脆弱,需要一个稳定的、健康的环境。”
“如果因为大人的某些不切实际的幻想,闹出什么风言风语,让孩子在学校里抬不起头,那就不好了,你说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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