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确定他们的‘清理’具体怎么执行。是直接灭?还是给个警告先?是自动触发还是人工决策?不知道。”
国防的人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开口了。四十来岁,寸头,脸上的线条跟刀刻的似的。他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跟秤砣一样往下坠。
“不管他们怎么清。我们不能等着被清。”
所有人看着他。
“他们手里有单子。我们手里有什么?”
林舟接过去。“我们有天火。有烛龙。有鲲鹏。有逐日。”
“够不够?”
“现在不够。但能攒。”
国防的人点了点头,不问了。
科委的人咳嗽了一声。五十来岁,头发花白,说话带着南方口音,慢条斯理的。
“技术路线,我捋一下。天火证明了磁约束聚变走得通。烛龙的目标是Q值大于10,稳定运行七百小时以上,体积缩小一半。如果烛龙成了,聚变电池的小型化就有了基础。聚变电池成了,逐日工程就有了心脏。”
“烛龙卡在哪?”老首长问。
钱深把面前的资料推过去。“第一壁材料。温度太高,扛不住。试了十几种配方,全裂。周老太太把她手里最耐烧的配方给了我——火箭喷管上用的。试了,还是裂。”
老首长看着周老太太。
周老太太把手伸进布兜,掏出一块黑乎乎的东西,巴掌大小,放在桌上。像一块烧焦的瓦片。
“碳化硅复合材料。耐温是够。但辐照环境下,晶界会退化。烛龙第一壁的工况,比火箭喷管恶劣一百倍。温度、中子轰击、电磁应力——三座大山一起压。”
“有办法吗?”
周老太太沉默了几秒。
“有。但需要时间。”
“多久?”
“正常走,五年。加快走,三年。拼命走——”她看了钱深一眼,“一年半到两年。”
钱深把眼镜摘下来,用袖口擦。“一年半,我能等。但材料得跟上。”
“跟上可以。但要钱。要人。要设备。”
老首长看着财政的人。
财政的人把面前的本子翻开,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数字。他看了足足半分钟。
“逐日工程如果提到最高优先级。别的地方就得挤。”
“挤哪?”孙老问。
老首长把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叶渣粘在嘴唇上,他用手背一抹。
“挤那些花里胡哨的。挤那些光吃饭不干活的。挤那些说起来好听、做起来没影的。”
财政的人拿笔在本子上记了几笔。笔尖戳在纸上,沙沙响。
“具体数字,会后我出一个方案。但大数——”他报了一个数。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那个数,够一个中等省份吃一年。
老首长看着那个数。看了几秒。
“给。”
财政的人愣了一下。“全给?”
“全给。但不是一次给。分三批。第一批,马上拨。第二批,烛龙Q值过5再拨。第三批,稳定运行过三百小时再拨。”
钱深点头。“行。有第一笔,就能动起来。”
安全的人把面前的一份文件翻开。
“索科洛夫的事,最后说一次。”
所有人的目光转过去。
“十一月下旬,他在黑海边上那个废弃站,又发了一次信号。天线是用汽车电瓶和旧零件拼的,功率不到上次的三分之一。内容——”他看了一眼文件,“龙国近三年的能源异常数据。西伯利亚输油管道的压力波动。远东电网的频率漂移。还有几份内部报告摘要。来源不明。”
“发完以后?”
“天线彻底烧了。控制台冒烟。人——”安全的人合上文件,“人没了。克格勃那边的说法是心脏骤停。档案加了三道锁。”
“信号收到了没有?”孙老问。
林舟接过去。“按照对方的监听能力——收到了。不但收到了,而且已经归档了。”
“归档到哪一类?”
林舟没回答。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墙上电线里电流的嗡嗡声。
老首长站起来。椅子往后推的时候刮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响声。他走到窗前,窗外是渤海湾。千禧年的第一缕天光还没亮透,海面黑沉沉的,看不见浪,只能听见声音。一下一下,像有人在远处敲门。
“索科洛夫,”老首长开口了,“我不认识他。但我知道他这种人。搞了一辈子学问,到头来研究所关了,实验室停了,人废了。他不恨我们。他是怕。怕一个只有龙国的世界。”
他转过身。
“但怕归怕。他把我们的名字,写到一张他不知道内容的考卷上。现在考卷批了一半——五分之一。”
他看着屋里的人。
“你们说,我们怎么办?”
钱深先开口。他把搪瓷缸子举起来。
“怎么办?该干什么干什么。第一壁材料裂了,就接着试。试一百次,一千次。试到不裂为止。”
周老太太把布兜里的那块碳化硅复合材料拿起来,放回兜里。
“一年半。我说的。”
国防的人把面前的笔记本合上。
“他们看他们的。我们建我们的。”
孙老点了根烟。
“星条国在纽约狂欢。以为信号是请柬。我们在这儿开会。知道信号是考卷。”
他抽了一口。
“这就是区别。”
林舟站起来,走到黑板前。黑板上“逐日”两个字还在,旁边加了一行——“灶膛。不是柴火垛。”
他拿起粉笔,在下面又写了一行字。
“逐日工程·月球前哨基地·2010。”
写完,退后一步。
“天火是点着了。烛龙在烧。鲲鹏在飞。逐日刚迈第一步。第一步的目标——二〇一〇年之前,在月球上,建一个能住人、能生产、能往外迈脚的基地。不是插旗。不是拍照片。是扎下去。”
他看着屋里的人。
“扎给谁看?”
他自问自答。
“扎给天上的人看。让他们看清楚——我们不是在柴火垛边上玩火。我们是在砌灶膛。灶膛砌好了,火就能烧得久,烧得旺,烧到能照亮整间屋子。烧到他们不得不把我们当邻居。”
老首长走回桌前,端起缸子。缸子里的茶凉了。他没管,一口喝干。
“三件事。”
所有人把笔拿起来。
“第一件。逐日工程,从今天起,跟鲲鹏一个级别。最高绝密。经费,按财政说的数,分三批给。人要给够。设备要给足。能快的不许慢。”
“第二件。谛听阵列,扩。半人马座方向,二十四小时盯着。所有信号,不管多碎,全部存下来。原则一条——只收,不发。不主动暴露任何东西。”
“第三件。鲲鹏和相关的国防科技——”他看了国防的人一眼,“聚变能加持以后,往Ⅱ型走。目标是什么?”
国防的人站起来。
“建立能够保卫地球圈、乃至太阳系内人类利益的行星防御力量雏形。”
“时间?”
“同步逐日。逐日走到哪,防御跟到哪。”
老首长点头。他把缸子放在桌上,缸子底磕在桌面,发出一声脆响。
“还有问题没有?”
没人说话。
“散会。”
人一个一个往外走。椅子腿刮地面的声音,脚步声,低声交谈声,混在一起。周老太太拎着布兜走到门口,被钱深叫住了。
“周老。”
她回头。
“那块料,能不能再给我一块?”
周老太太从布兜里又掏出一块,递过去。“最后一块了。省着点试。”
钱深接过来,塞进棉袄口袋。口袋鼓出来一块,跟揣了个馒头似的。
“一年半。”周老太太看着他。
“一年半。”钱深点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没再说话。周老太太推门出去了。
林舟走在最后。走到门口,被老首长叫住了。
“林舟。”
“嗯。”
“索科洛夫的事,你怎么看?”
林舟想了想。
“他把我们的名字写上去。我们只能把分数考高一点。”
老首长没接话。他站在窗前,看着渤海湾方向。天边开始泛白了。千禧年的第一缕光,从海平线上挤出来,灰蒙蒙的,跟没睡醒似的。
“灶膛。”他把这两个字嚼了一遍。
“砌灶膛的人,手上会沾灰。脸上会沾灰。有时候,还会被烟呛出眼泪。”他转过身,“但灶膛砌好了,火就是我们自己的。谁也吹不灭。谁也端不走。”
林舟点头。
“去忙吧。”
林舟推门出去。走廊里灯没全开,隔一盏亮一盏。他的影子在地上拖得老长。
走到机房门口,小周正抱着被子从隔壁出来,睡眼惺忪的。
“林总,会开完了?”
“完了。”
“千禧年过了没有?”
林舟看了一眼手表。零点四十七分。
“过了。”
小周打了个哈欠。“外面放烟花了没有?”
林舟想了想。“纽约放了。莫斯科放了一发。我们没放。”
小周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那等烛龙烧到Q值10的时候,我们放不放?”
林舟推开机房的门。鲲鹏的终端屏幕上,第三轮解析的进度条还在走。百分之七十三。缓慢,但方向是对的。
“放。”他说,“放到天上去。”
门关上了。
窗外,渤海湾方向,天光一点一点亮起来。海面上的渔船开始多了,船灯一闪一闪的,跟地上的星星似的。
天上的星星,慢慢看不见了。
但它们还在。
一直在。
淡漠,耐心,不干预。
只是看着。
一休悦读(原:阅读宝)偷接口死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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