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口没有对准朱首长。
杨林松握着配枪的手很稳,稳得跟浑身的血不搭。
准星压在那个正在崩裂的人形怪物身上。
准确地说,是它胸腔豁开的裂缝里头,一团暗绿色的核心正疯了一样收缩、往外剥。
跟黑瞎子岭地底一个德行。弃壳逃命,核心钻进最近的活物接着祸害。
不行。
砰!
钢芯弹从三米外平射进怪物胸腔。
那团正在剥离的暗绿核心被弹头打穿,绿色脓液四散飞溅,糊了半面墙。
怪物尖啸了。
那声音不是嗓子里出来的,是从所有管线、所有皮面同时挤出来的。
频率高到窗玻璃碎了,桌上的搪瓷缸蹦起来,地图被声波扯成条状碎片。
朱首长胸口的蓝光猛地绽开。
蓝色的光顺着那些还插在朱首长四肢里的管线逆流而上,灌进怪物残存的躯壳。管线在光芒中一截一截碎裂,绿液被蓝光碾过,嗤嗤冒白烟,结晶,崩碎。
怪物的身体从核心碎裂处向外坍塌。暗绿的光泽变灰,变白,一块一块剥落。
它还在挣扎。
残存的管线抽打着墙壁。一根抽在杨林松脸上,割开一道两寸长的口子。血流进眼睛里,他眨都没眨。
然后。
尖啸声变了。
没有更高,只是更远。那股声波从怪物躯壳里冲出去,穿透墙壁,穿透红砖,穿透冻土,一圈一圈往四面八方推。
杨林松脊背一凉。
坏了。
它把死讯发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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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
长安街上,一辆正在行驶的212吉普歪了。
司机双手离开方向盘,十根手指在空中张开,指节噼里啪啦地响,骨头在皮底下变形。军帽掉了。他的头皮从后脑勺绽开,绿色的东西从缝隙里往外翻。
某部委大院会议室。
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正在念文件。念到一半,嗓子变成了金属刮铁的尖响。他站起来,左手一把扯开自己的脸皮,白色骨刺从下颌翻了出来。对面几个干部连人带椅子摔翻,尖叫声灌满了整条走廊。
副食品商店柜台后头。
售货员正在称白菜。秤杆从手里掉下去,嗒嗒弹在柜台面上。她整个人弓成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四肢着地,从柜台底下窜出来。排队的大妈被撞翻了三个,白菜帮子滚了一地。
同一时间。同一秒。
京城数十个角落,那些穿了几年、十几年人皮的“成品”,在濒死信号的冲击下失去了伪装。
皮在裂。骨在翻。绿液从接缝处喷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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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挥所外。
铁皮门被撞碎。
杨林松扭头。院子里,十几只皮囊冲了过来。不再是那种整齐划一的步伐。是疯了。完完全全疯了。有的披着男人的皮,有的裹着女人的脸,皮囊撑裂了大半,绿液拖了一路,骨刺从关节处往外翻。
“守住门!”
赵铁锋吼出来的时候,人已经冲到了门洞口。一把断裂的椅子腿抡在第一只皮囊的面门上,木碴飞溅。第二只扑上来,他右手裁纸刀从下往上捅进下颌,别住。
杨林松拔出军刺。
第一只冲进来的被他一刀钉在门框上。木头吃不住力,刀身连着皮囊的脑袋一起嵌了进去。他撒手,一脚踹飞第二只,弯腰捡起碎桌腿当棍使。
“撑住!反应还没结束!”
他吼完回头扫了一眼。
朱首长蜷在血泊里。蓝光还在亮,但弱了。怪物的残躯碎了大半,可最后一截脊柱还没断,残存的毒素正沿着那截脊柱拼命反扑。
蓝和绿在朱首长胸腔里绞成了一团。血管在皮底下一半暗绿,一半幽蓝。
他咬碎了最后一颗后槽牙。指甲抠进水泥地面,抠出十道血痕。
没吭声。
三十年都没吭过声,最后这一下也不会。
砰!杨林松把桌腿抡断在一只皮囊的脖子上,碎木茬扎进自己虎口。他甩了一下手,血甩在墙上。
赵铁锋的军大衣被彻底撕烂了。后背三道深可见骨的血口子,骨刺划的。他连退三步,裁纸刀换到左手。右臂耷拉着,肩胛骨的位置在往外渗血。
皮囊还在涌。
杨林松军刺砍到第七只的时候,刃口卷了。
没犹豫,直接抓着刀柄当锤使。下一只冲过来,他一拳连刀柄带指节砸在它天灵盖上。头骨碎了,绿液喷了他满手。
那一拳的力道,把水泥地面都震出了蛛网纹。
头顶,通风管道崩开了。
一只皮囊从天花板的破洞里坠下来,速度极快,直取地面上的朱首长。
杨林松看见了那张脸。
陈处长。黑框眼镜碎了半边,中山装领口翻出白色骨刺。说不准是它本来的壳,还是又穿了一张旧皮——眼下没工夫分辨。
杨林松手里的枪已经打空了。
他把空枪抡了出去。
两斤重的铁疙瘩旋转着飞过三米,砸在“陈处长”面门上。鼻梁碎了。它动作一滞。
赵铁锋扑了上去。
他用整个体重把那东西砸在地上。膝盖跪下去的时候整条右腿都在抖,抖到打不住弯儿。骨刺从他大腿外侧肌肉穿了进去,从侧面捅出来。他闷哼了一声,两手掐住它的颈椎不松,二百斤的身体压上去,不让它再往前一寸。
“老七——”
他从后槽牙里挤出两个字。
杨林松已经扑过来了。
军刺从赵铁锋腋下的缝隙里捅进去,贯穿“陈处长”的喉管,钉在地面上。
咔哒。
很轻的一声。
从朱首长胸腔深处传出来的。锁簧弹开的声音。
蓝光。
从微弱的冷焰一口气烧到满屋子的强光。朱首长整个人都在发光。那道光沿着肉眼看不见的脉络往外扩散——顺着怪物花了几十年织就的地下网络。
母体的信号线,成了蓝光的导火索。
波纹。
幽蓝的波纹从朱首长为中心,朝四面八方推开。
无声的。
波纹扫过门洞口正在往里涌的皮囊。
它们定住了。
动作凝固在半空,有的扑在半道,有的张着嘴,有的骨刺举过头顶。
定住了。
然后,结晶从它们脚底开始往上爬。暗绿的黏液变灰,变白,变成干燥的粉末。
簌簌地碎。
几秒钟。门洞口堆积的十几具皮囊化为齐腰深的灰白粉末,被门缝里灌进来的风一吹,扬起一片。
赵铁锋从“陈处长”的残骸上滚下来。那具躯壳已经碎成了灰渣,只剩那副黑框眼镜的半截镜腿还没化,搁在灰堆上头。
安静了。
风从碎窗里灌进来,卷起一层灰白的粉末,扫过杨林松的军靴面。
彻底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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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光灭了。
杨林松和赵铁锋把朱首长从地上扶起来,安在那把残破的办公椅上。
赵铁锋的手碰到朱首长衬衫领口的时候,顿了一下。十根手指下意识地把歪了的衣领往正了理了理。
动作很轻。轻得不费脑子,手比人先记住了这套活儿。
人已经不成个人样了。
脸塌了,颧骨支着薄薄一层皮。手搁在扶手上,骨节根根分明。白衬衫从胸口到腰间全是血,绿的红的混在一起,干了一半。
但眼睛是亮的。
不是回光返照那种虚亮。三十年来头一回,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藏了。
朱首长看着窗外。
雪还在下。京城的雪,大片大片的,落在破碎的窗框上,落在院子里的吉普车帆布上。
“老杨当年……”
他开口了。嗓子已经不出声了,嘴唇在动,气流从牙缝里挤出来。
杨林松蹲在椅子旁边。耳朵凑过去。
“……在手术台上往我身体里塞那东西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
赵铁锋撑着椅背。大腿上的伤口在淌血,军靴里头灌了小半只鞋,他没看,也没管。
朱首长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
看着杨林松。
看着那张跟杨卫国一模一样的脸。
嘴皮子扯了一下。
“他说——”
“‘老朱,对不住。'”
“‘但你是我找到的,唯一一个不会腐烂的人。’”
声音没了。
嘴边那个弧度还挂着。
头慢慢垂下去,下巴搁在胸口。
雪落在碎窗框上,没有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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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林松在椅子旁边蹲了很久。
久到赵铁锋把大腿上的伤口用衬衫布条扎住了,扎的时候脸煞白,一声没吭。
久到院子里的积雪盖住了吉普车的轮毂。
他站起来。
走到桌边。
桌面上的东西大半被震碎了。搪瓷缸裂了,地图撕了,弹匣滚到桌腿底下。
那封信还在。
杨卫国留给他的信。信封被血浸了半边,但字迹还认得清。
林松亲启。
他没拆。
把信封折好,塞进贴身口袋。紧挨着那几枚弹壳。
他把弹壳一枚一枚摸出来。
老二的。老三的。老四的。老五的。老六的。赵铁锋的。
六枚。
他从朱首长衬衫口袋里摸出了第七枚。
壳腹上刻着狼头,左耳完整,獠牙端正。刻痕最深,最老,磨得最圆滑。
这是队长的那枚。
老首长在手术台上替他握了三十年的那枚。
七枚。
杨林松把它们搁在掌心里。铜面碰铜面,轻轻响了一声。
他收紧了手指。
然后看向南方。
窗户碎了,风灌进来,卷着雪片。雪幕之后,什么都看不见。
方向,他记得。
滇南。老山界。废弃矿洞。
父亲烧掉前哨站的地方。
一切开始的地方。
杨林松把弹壳收进口袋,转身往外走。军靴踩在满地的灰烬上,沙沙响。
赵铁锋拖着伤腿跟上来。
没问去哪儿。
走到院子里的时候,杨林松低头看了一眼脚下。
水泥地面被蓝光波纹震出的裂缝里,有一粒东西在发光。
金色的。极小,极淡。嵌在石缝里。
他蹲下去,手指碰了一下。
是温的。
跟那截肋骨一模一样的温度。
杨林松把手收回来。
没捡。
站起身,踩过那道裂缝,走进了风雪里。
身后,那粒金色的光点在碎水泥的缝隙里,一明,一灭。
没有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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