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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六秒


猎队回村的时候,李寡妇家猪圈外头已经拉了一圈麻绳。
两个保卫股的战士端着枪杵在墙角,面色比吃了苍蝇还难看。
杨林松拨开围上来的村民,一脚跨进麻绳。
猪圈最深处那个墙角,三头猪仔的空壳还摆着,没人敢碰。
他蹲下来。
柴刀翻过去,刀背朝下。
十道深锉齿贴着地面往外刮。
猪粪、冻土、碎草根子一层一层铲开。
铲到第三下的时候。
锉齿磕上了硬东西。
当!
声音发闷。不是石头。
杨林松加了把劲儿,刀背横着拽。
冻土层被整片掀起来,底下露出一块两尺见方的铸铁盖子。
红锈烂了大半。盖沿上糊着厚厚一圈半透明的黏液,已经结成硬壳。
风干以后跟蜡封似的,把铁盖死死粘在地面上。
他没犹豫。
锉齿怼上黏液硬壳的边缘,一寸一寸往里啃。
嘎吱嘎吱。
碎壳子噼里啪啦往下掉,锈烂的铁边一点一点露了出来。
杨林松单手扣住盖沿,五指并拢,往里一抠。
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拱起来。
砰!
近百斤的铸铁盖子被硬生生掀翻,砸在旁边冻土上,震得猪圈墙皮扑簌簌掉了一片。
热浪从洞口喷上来。
那种热跟蒸馒头那种闷热似的,还裹着浓到辣眼睛的腐甜味儿。
隔着两层炭灰口罩都挡不住那味儿。
旁边一个保卫股战士扭头就吐了,哗啦一声,弯着腰直不起身。
“拿手电来!”
杨林松朝另一个保卫股战士看了一眼。
那战士急忙跑去吉普车。
回来时,拿了一个手电筒递给杨林松。
杨林松打开手电往下照。
光柱射进黑洞洞的井口。
底下不是砖,不是水泥,不是任何人砌出来的东西。
是肉。
一条紫黑色肉膜裹得严严实实的管道,直径不到两尺。勉强够一个成年男人侧着身子往里挤。
管壁上渗着半透明的黏液,手电光底下泛着油腻腻的亮。
肉膜在动。
一胀,一缩。
一胀,一缩。
跟什么东西的肠子在蠕动似的,很慢。
阿三扒着洞口往下瞅了一眼。
脸一下子就白了。
他咬着后槽牙,两只手撑上洞沿,脚尖已经探出去了。
杨林松一把薅住他后领,往回一掼。
阿三屁股墩儿砸在地上,蹭出去半丈远,龇牙咧嘴。
“你在上面守着。”
杨林松头也没回。
“底下这宽度连挥刀的余地都没有,人下去多了就是给它送菜。”
阿三嘴张了张,没蹦出字。
“谁都不许靠近这个洞。”
杨林松把柴刀别在后腰,反手从靴筒里拔出三棱军刺。
“包括朱建业那个瘪犊子。”
身后传来脚步声。
沈雨溪站在猪圈门口。
手里什么都没拿。
她走过来。没说小心,没说别去,眼眶连红都没红一下。
只从袖口抽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白手帕。
上面还有半干的黑色血渍,昨天在村口替他擦脸时沾上的。
她上前一步。
手帕塞进杨林松里衣贴心口的口袋里。
她塞得很用力,指节在他胸口顶了一下。
“军区的电报发了。”
她盯着他的眼睛。
“就算底下是十八层地狱,你炸完了也得给我一根头发不少地爬上来。”
杨林松嘴角往上弯了一下。
他把炭灰口罩勒紧些,三棱军刺的柄叼在嘴里。
头朝下,扎进了那条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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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直下降十米。
井道转为斜坡。光没了。
杨林松单手打着手电。光柱劈开黏腻的黑暗,照出来的东西让他眼皮跳了两下。
管壁上的黏液足有半寸厚,挂在两侧像肉。
伞兵靴踩上去直往外出溜,每一步都得拿军刺尖戳进肉壁借力。
温度在往上蹿。
零上三十度打底。
口罩被汗水和热气沤透了。
每吸一口气,肺管子里像灌了一勺糖稀,又黏又堵。
他没停。
人往前拱。肩膀蹭着管壁,黏液糊了满身。
第一次收缩来了。
没有任何征兆。
两侧肉膜同时往中间挤。
整条管道三十秒内缩成原来一半粗细。
杨林松整个人被肉壁夹住。
胸腔压得吸不上气。
黏液从脖子灌进去,灌进领口,灌进耳朵眼儿。
他咬着军刺,两条胳膊拼命往前刨。
三秒。
肉膜松了。管道重新撑开。
他往前蹿出去两米,大口喘气。
嘴里全是腐甜味。
第二次收缩。
发生在三十秒后。
他摸清了规律。
扩张时,拼命爬。
收缩时,身子缩成一团死扛。
恢复扩张,接着爬。
第三次、第四次……都是这样。他不数了。
身体记住了节奏,脑子腾出来只想一件事:
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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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莫三百米处。
手电光照出前方一个分岔口。
左边管道的肉膜极薄,几近透明。
金属齿轮咬合的咔咔声从里头传出来。
沉闷,有力,不知疲倦。
再看右边,那条管道比左边的粗了一圈。
那里也有声音从深处飘出来。
杨林松手电光钉在半空。
不是兽叫,不是机器声。
是人声!
几十个声音搅在一块儿。男的,女的,老的。
声调平得没有任何起伏,在机械地重复同一句话。
像俄语。
杨林松听不懂说的啥,他只听出了那话里有弹舌音。
他又想起墙上那串血色字迹,“救救我”,也是用俄语写的。
大量实验体,还活着,在说梦话。
他没往右边看第二眼。
一头钻进了左边的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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齿轮声越来越响,耳骨都在震动。
他一脚踹破出口处一层厚如牛皮的胎膜,整个人翻滚着摔了出去。
手电光扫出去。
地下空间比他预想的大了不止一星半点。
这个圆形试验场,半径少说也有三十米。
穹顶上密密麻麻布满通气管。
正中央,矗着一台足有三层楼高的苏联产老式离心机。
生锈的齿轮带着粗大的输液管疯转。
机油味、铁锈味、腐甜味搅成一锅,糊了满屋。
手电光柱扫向四周的环形墙壁。
杨林松愣住了。
墙上,密密麻麻嵌着圆柱形的玻璃培养皿。
那厚度,一看就是防弹玻璃。
一个挨着一个,两米来高。
从左到右,沿着弧形墙面排成整整齐齐的一大圈。
每一个培养皿里头,都泡着一具完整的人形。
通体惨白。
四肢被暗红色管线贯穿。
头骨上插着金属细管,管线连着中央离心机。
底座上挂着褪色的铅牌。
004、005、006。
一路排下去。
097、098、099。
杨林松把目光收了回来。
他从帆布猎袋里掏出土火药包,抓得很稳。
第一包火药塞进离心机的承重主轴承缝隙。
第二包卡在主供能管道的铸铁接口处。
麻绳引线在地面拉出一道弧线,一直延伸到他脚边。
他掏出火柴,手停了半秒。
他的视线被最近那个培养皿吸引了过去。
玻璃后面在动。
人形的胸腔在绿色黏液中微微起伏。
活的。
全是活的。
他划亮火柴。
引线点着了,滋滋作响。
火星子顺着麻绳往前蹿。
同一刻,离心机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
齿轮转速陡然飙高。
整个地下空间开始剧烈震颤。
四面墙壁上,近百个培养皿底座的指示灯,同时跳成了血红色。
咔嗒。
咔嗒。
咔嗒。
玻璃罐内的营养液开始翻滚。
杨林松死盯着那些培养皿。
近百个惨白的人形在沸腾的液体中,同时睁开了眼。
它们没有瞳仁,眼眶里白白一片。
玻璃表面,细密裂纹显现,正在蔓延开来。
引线还在烧。
六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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