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救我。”
面前的土墙上,那行暗红色的俄文,血还没干透。
顺着粗糙的砖缝往下淌,一滴砸在杨林松的伞兵靴面上。
他没往后退。右手反握匕首,刀背贴上墙面,沿着最后一个字母的收笔处慢慢刮了一道。
刮痕深了半分,底下的砖灰被带出来,混着黏糊糊的血沫子。
这不是抹上去的。
是拿什么东西,一笔一画,死命往砖缝里抠出来的。
“封住!”
他猛地转身,冲着刚从院子方向跑来的两个保卫股战士打了个干脆的手势。
“以这面墙为圆心,二十步内不许任何人进!看死了!”
两个战士一个端枪站定,一个横臂拦住来路。手脚利索,没废话。
脚步声从东边杀过来。
沈雨溪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手里死死攥着从大队部抄来的铁皮手电筒。
光柱往墙面上一怼,暗红色的字迹齐齐整整地现了出来。
“Спаситеменя.”
她脱口而出,嗓子发紧。
“救救我。”
手电筒的光剧烈晃了一下。她的手在抖,但脚钉在原地没动。
杨林松没看她。他那双猎人的眼只盯着字。
沈雨溪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往前凑了半步。
手电光压低,贴着字迹的笔画根部照过去。
“不对。”
她蹲下来,鼻尖离墙面不到一拳。
浓重的血腥味和那股诡异的腐甜味搅在一块儿,冲得人胃里翻江倒海。
她硬撑着没吐出来。
“这个С的起笔,带一个往回勾的小弯。”
她伸出冻得发红的手指,隔空在字母上头比画了一下。
“还有这个м,中间的连笔压根没断开。”
“这是标准的苏联理工科院校教学体。不是当兵的粗糙写法,也不是做工的习惯。”
她把手收回来。
“是搞研究的人写的。”
杨林松蹲到她旁边。匕首尖抵在字迹最高处那个С的顶端,拿自己身高的刻度比了一下。
一米二。
他又深深看了一眼墙上残留的刻痕深度。
不是指甲抠的。比指甲窄,比指甲硬得多。
骨刺。
他瞬间想起大队部院里,那个白色怪物的手。
四根细长的指头,关节朝着反方向折着,指尖的骨头把皮肉顶穿了,硬生生戳在外头。
就是用那种手。
在冰冷的砖墙上,一笔一画,刻下了一手标准的俄文。
关节反着弯的怪物手。
搞研究的苏联学者的笔迹。
杨林松慢慢站直了身子。
“不是野兽。”
他声音压得极低。
“是人。活生生的人改出来的。”
“改成了那副鬼样子,脑子里居然还记得怎么写字求救。”
沈雨溪手里的手电筒哐当脱了手。
砸在冻土上,滚了两圈。她没去捡。
两条腿软得像抽了筋,她只得用一只手撑上墙面。
指腹刚碰到那层半干的血迹,就猛缩回来,在棉裤腿上死命蹭了三四下。
“活体……”
她嘴唇死白。
“寒带生物兵器试验。防御型载体。”
那块铅牌上的每一个字,这会儿全涌回了脑子里。
“那些编号……当年都是大活人。”
马灯的黄光从身后晃过来。
赵老六提着灯,拐过墙角。
老头鼻子抽了两下。
整个人就那么僵了。
“这味儿。”
一直咬着的旱烟杆从嘴里出溜下来,掉在雪地上。
“三十年前,黑瞎子岭那片走不出的雾区里头,就是这个味儿。一模一样,一点没差!”
马灯光晕底下,老头的脸一块青一块白,眼窝陷得像骷髅。
“当年从雾区里逃出来的那个老伙计,浑身烂疮,两只眼全瞎了。临咽气前翻来覆去就念叨一句话。”
赵老六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
“他说,里头有人在叫。”
沈雨溪猛地抬起头。
“那不是山风穿林子的声音。”
她的嗓子哑得快劈了叉。
“他当年听见的,是那些实验体在求救。”
三个人谁都不吭声了。
冷风从山脊上倒灌下来,在老榆树的枝丫间呜呜地惨叫。
杨林松没让这份让人窒息的沉默拖太久。
他转身就走。大步流星,直奔村东头李寡妇家的猪圈。
赵老六和沈雨溪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头。
李寡妇家猪圈外墙根,那道黏液爬行的痕迹还在。
杨林松蹲下,匕首尖挑起一小坨,凑到鼻子底下嗅了嗅。
随即起身,快步折回知青点后墙。用刀尖在墙面上残留的黏液上又刮了一条。
两处黏液并排搁在刀身上,对着马灯的黄光一照。
颜色不对。
猪圈那边的偏灰暗,知青点这边的偏惨白。
厚度也不对。
猪圈的极薄,是贴着地皮出溜的,薄得几乎透明。
知青点的厚实,挂在竖直墙面上都没流净,两指一搓能拉出长长的黏丝。
爬行痕迹的宽度更是天差地别。
猪圈外围那道痕,撑死了三指宽。
知青点后墙上那一片,大男人摊开巴掌都盖不住。
杨林松在靴底蹭净匕首,插回靴筒,站直了身板。
“两只。”
赵老六手里的马灯猛地哆嗦了一下。
“今晚摸进村的,不是一只。”
杨林松的语气无波澜,可这几句话砸下来,听的人后脖颈子跟兜头浇了冰水似的。
“猪圈那只,体型小,专走地缝墙根,见缝就钻。它不跟你刚正面,只会偷偷摸摸吸食猎物脑浆。”
他停了一拍。
“这叫暗杀型。”
又扭头看了一眼知青点后墙。
“这只,就是大队部院里从老榆树上扑下来的。块头大,外头套着骨板铠甲,敢正面硬碰硬,张嘴还能喷毒雾。”
“这是防御型。”
再停了一拍。
“001和002,已经下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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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队部。
门窗缝全拿破布条封死了。
煤油灯搁在八仙桌当中,火苗被窗缝里硬挤进来的贼风吹得直打晃。
王大炮、赵老六、老刘头、沈雨溪,四个人围着桌子坐着。
杨林松站着。
“摆在咱们面前的就两条路。”他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拍电报,走省里的加密频段,呼叫军区部队带重武器来支援。最快四十八小时赶到。”
“第二,咱们红星大队的猎队自己进山。趁它们下一次摸进村开荤之前,找到那个母巢,连窝端了。”
王大炮烦躁地搓了搓脸皮。
“等军区援兵,稳妥不?”
“不稳。”
杨林松这两个字咬得比铁还硬。
“今晚两只同时进村,一只偷摸吸脑髓,一只正面当盾牌,配合得跟左右手一样默契。明天呢?后天呢?”
他目光扫了一圈在座的人。
“要是三四只一块来,全村老少爷们儿拿挑粪的叉子去挡防御型的骨甲?”
老刘头嘴唇嗫嚅了两下,到底没出声。
王大炮的拳头在桌面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杨林松没闲工夫等他纠结了。
“我带队进山。明天天一亮就走。”
他盯着桌上那盏跳跃的煤油灯。
“等军区的人真开进山,红星大队至少得搭进去一半的命填这四十八小时的窟窿。”
又冷冷地顿了一拍。
“这代价,我等不起。”
死一般寂静维持了半分钟。
杨林松切入正题开始布置。
“老刘头。”
“在!”
“汽车大梁钢还有没?”
“满打满算,还够打三根矛头。”
“连夜开炉打出来。矛头必须要开倒刺,带两道血槽。”
杨林松伸出手掌在半空比画了一下。
“今天那玩意儿身上覆了一层死硬的骨板,普通柴刀根本劈不透。你打的矛尖要窄,要厚。一寸宽,三分厚。咱们不劈,专捅它骨板接缝那层肉。”
老刘头重重点头,把板凳往后一推,起身就往外走。
“等等。”
杨林松叫住他。
“村里所有近战用的刀具,刀柄和刀身上半截全给我缠上粗麻绳,拿生大漆泡透了再死死绑住。”
他张开右手掌,五指做了个用力攥握的杀招动作。
“那畜生浑身往外渗黏液,光溜的铁刃根本挂不住肉,一碰就出溜。缠了漆麻绳,摩擦力上去了,刀口才吃得住劲。”
老刘头把规矩刻在脑子里,快步出了门。
杨林松转头看向沈雨溪。
“对付毒雾。”
沈雨溪没等他发问,已经在草纸上写了配方。
她把纸推过来:“木炭连夜碾碎,混上灶台里的干草木灰,塞进两层粗棉布里,扎紧当口罩用。这是最土的简易过滤法。挡不住全部毒气,但在毒雾里撑几口逃命的工夫,够了。”
杨林松只扫了一眼。
“行。能争出几口气,就能反杀。”
他又转头交代王大炮:“大队长,通知大伙儿,把柴刀的刀背全给我在砂轮上磨出深锉齿。斜着拉十道口子就行。以后补刀要是砍不透,就拿刀背上的锉齿按着横拉。骨板再硬的壳子,也给它生生锉开。”
赵老六嘬着没点火的空烟嘴,一直没吭声。
这会儿他慢慢开了口。
“带路这活儿,我接了。”
杨林松看向这个老猎户。
“那片死人雾区,我年轻时候闯过。”
老头把那根断了半截的食指举起来,在煤油灯底下晃了晃。
“三十年过去了,这山里的地形闭着眼我都走不错。我这半截手指头当年就埋在那地界了。”
他咧开干瘪的嘴笑了一下。
“这仇,忘不了。”
杨林松没扯那些虚头巴脑的客套。
“行。赵大爷带路。”
各项保命的布置一条条散下去,人一个接一个神色凝重地出了屋。
没一会儿,院子里,老刘头的临时打铁棚就已经起了火星。
叮叮当当。铁锤砸热铁的闷响,一下接一下,砸在压抑的夜风里。
杨林松没跟着去歇息。
他从墙角拎起煤油灯,一个人出了大队部,又折回了知青点的后墙外。
后半夜,风更大了。
厚云层把半个月亮捂得严严实实,透不出一点亮。
煤油灯微弱的火苗贴着墙根直晃,只能照出一小片昏黄。
杨林松举着灯,目光从血字的最后一个俄文字母开始,一寸寸往下顺。
那些腥臭的黏液被风吹干后,凝成了半透明的硬壳,糊在墙面上。
血字末尾,那个句号的正下方。
那层硬壳底下,影影绰绰压着东西。
他从靴筒里抽出三棱军刺,刀尖紧贴着砖墙,一点一点挑开干涸的黏液层。
碎壳子簌簌地落进雪坑里。
底下,露出了一排更细微的刻痕。
这刻痕细如牛毛。
比上面的血字小了三倍都不止。要是眼珠子不贴到墙上仔细瞅,黑灯瞎火压根看不出这里还有字。
不是字母。
是一串数字。
里头还夹着几个俄文的方向缩写。
杨林松头都没回,压低声音喊了一句。
“沈雨溪,过来。”
二十步外,正蹲在地上连夜往棉布袋里塞木炭灰的沈雨溪听到动静,赶紧拍了拍手上的黑灰,小跑过来。
手电筒按亮,光柱怼在刻痕上。
她眼珠子几乎要贴到土墙上。
N……47°……38'……12″……
她顺着刻痕一个个往下念,念着念着,声音戛然而止。
随即头猛地转向杨林松。
她那张清丽的脸上,褪得一丝血色都没了。
“这不是什么临终求救的遗言。”
她极力压抑着嗓子里的颤,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死死的。
“这是一组经纬度坐标!”
一阵穿堂风卷过,煤油灯的火苗噗地一下被吹灭了。
黑漆漆的夜里,只剩手电筒那道冷白光打在墙面上。
沈雨溪道:“这人在临死前,或者说在变成怪物前保留的最后一点清醒意识里……在告诉我们,那个生化母巢的精准位置!”
杨林松盯着那串数字,身体一动不动。
黑瞎子岭林子里,突然隐隐传来一声拖着长音的怪异嚎叫。
声音很低。
不是饿狼,不是熊瞎子。
那声调,像个活人的嗓音被塞进了一头野兽的喉咙里。
冷风穿过几万亩的老松林,呜咽不止,宛如万鬼夜行。
杨林松慢慢抬起右手,用拇指在最后一道刻痕上,轻轻摩挲了一遍。
那道痕迹,不是数字,也不是俄文字母。
是一道断掉的短横。
像个书写未半的句号,又像笔尖剧烈挣扎着留下的停顿。
他收回手。
手指肚上沾着暗沉的血和腥气的黏液。
“带上坐标。走。”
他把三棱军刺反手插回军靴靴筒,立马转身。
浓重的夜色再次吞没了墙面。
只有那串凝结着血泪的坐标,还在手电光柱下,泛着让人毛骨悚然的暗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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