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玉要去关窗,起身的瞬间却因疲惫与心绪激荡,眼前骤然发黑,脚下踉跄。
电光石火间,江凌川已掠至她身侧,一手稳稳托住她手腕,另一条坚实的手臂不容分说地环过她腰侧,将她失衡的身体牢牢带回。
江凌川低下头,怀中女子柔软的身躯与温热的体感透过薄薄衣料传来。
头顶乌发间散发出一丝极淡花香的清甜气息,猝不及防地钻入鼻端。
他喉头骤然一哽,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胀,随即不可抑制地沉溺下去。
一种近乎贪婪的渴望,伴随着近乎疼痛的柔软,汹涌而上。
他已经……多久没有这样抱过她了?
上一次是什么时候?
是在晒药的小院里,她温顺地依偎在他怀中。
还是更早,在她还是那个会对他温柔笑意的玉娥的时候?
记忆早已模糊,只剩下此刻怀中这具温软身躯带来的真实。
好想…好想……再靠近些。
他像是被本能驱使,缓缓垂下头,鼻尖几乎要触到她柔软的发丝,去捕捉那缕清甜之下独属于她的气息。
环在她腰间的手臂,不由自主地收紧,将她更密实地嵌入自己怀中,感受着她的背脊与自己胸膛严丝合缝地相贴,感受着彼此衣料下急速攀升的体温和越来越清晰的心跳。
她的,和他的,混乱地交织在一起,擂鼓般敲击着耳膜。
这毫无间隙的拥抱,这炽热到几乎要灼伤皮肤的温度,混合了彼此气息的暧昧空气,充斥在鼻端……
唐玉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这具年轻健硕身躯的每一寸紧绷。
那滚烫的体温,那愈发收紧、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里的手臂,以及那喷薄在她颈侧,越来越急促灼热的呼吸。
两具身体越贴越紧,她的心却越来越慌。
“二爷……”
她声音发颤,用手臂抵住他铁箍般的环抱,试图挣脱。
谁料,男人非但没有松手,反而箍得更紧,仿佛要将她彻底吞噬。
她惊惶地回过头——
正撞上他近在咫尺的脸。
他微微弓着腰,垂着头,幽深的眼眸里翻涌着浓烈到骇人的暗潮。
炽热的呼吸尽数喷洒在她敏感的耳畔,嘴唇几乎要贴上她细嫩的耳垂。
见她回头,他眼中那最后一丝克制似乎也轰然碎裂,几乎是本能地,他俯身,就要朝着那近在咫尺的柔软唇瓣吻下——
“放开我!”
一声带着颤抖的怒斥,伴随着一股骤然爆发的力气。
唐玉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向后一挣,双手狠狠推搡在他胸膛!
这力道自然不足以撼动他习武的体魄,却也让他猝不及防,嘴唇险险擦过她的脸颊,被迫松开了些许禁锢。
唐玉趁机挣脱出来,踉跄着后退两步,背抵住了冰冷的墙壁。
她胸口剧烈起伏,牙关紧咬,方才被他强行搂抱,几乎被侵犯的屈辱感,混杂着过往种种不堪的记忆,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
无端的愤怒与深沉的怨恨,激得她浑身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指尖冰凉。
她抬起眼,盯着面前同样气息不稳、眼神混乱的男人。
她一字一顿,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子:
“如今,二爷还当我是什么玩意儿?还是你兴致来了便可随意取用、肆意狎玩,兴致散了便弃如敝履的通房丫鬟吗?!”
江凌川被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抵触与冰冷刺得心脏骤缩,方才翻涌的情欲和失控瞬间被这盆冰水浇得透心凉,巨大的慌乱攫住了他。
他下意识地上前一步,脱口而出:
“不!我从未……”
然而,唐玉已经不再给他解释的机会。
她趁着他瞬间的怔愣与慌乱,猛地扭过头,不再看他,只留给他一个微微发颤的冰冷背影。
她抬手,有些慌乱地拢了拢方才被他弄乱的衣襟。
屋内重新陷入死寂。
只有两人尚未平复的、压抑的呼吸声,提醒着方才那场激烈到几乎失控的纠缠并非幻觉。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沉默,仿佛她刚才那句悲凉痛彻的质问,只是他心神激荡下的幻听。
江凌川看着她冷漠疏离的背影,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方才被强行压下的涩意重新涌上。
他紧紧攥了攥拳,指节泛白,试图找回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
“玉娘……我心里……一直是珍重你……”
“夜深了。”
唐玉清凌凌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地打断了他未竟的话语。
她依旧背对着他,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决绝:
“二爷,请回吧。文玉……就不送您了。”
江凌川所有的话都被堵在了喉咙里。
他望着她挺直的背影,目光从她乌黑整齐的发髻,缓缓滑落到她紧绷的肩胛,再到那窈窕的腰肢。
最后,无力地垂落,凝在两人之间冰冷空旷的青石地砖上。
一阵夜风从未关的窗户吹入,带动着窗外摇晃的树影,在地面上投下变幻莫测、支离破碎的光斑。
他最终,缓缓地地闭上了眼睛,将所有翻腾的痛楚、懊悔、不甘与更深沉难言的情绪,尽数封存在眼底深处。
再睁眼时,那里面已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他什么也没再说,只是深深地看了她僵硬的背影一眼。
然后,他转过身,走向门口。
在踏出房门的前一瞬,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用干哑嗓音,留下最后一句:
“三日后,高府。无论你看不看得见,我都会在。”
话音落,身影已融入门外浓重的夜色,消失不见,只余下那扇被轻轻带上的房门,发出轻微的“咔哒”一声。
唐玉独自立在屋中,直到那脚步声彻底远去,再也听不见,她才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缓缓蹲坐在地。
脑中纷乱如麻,方才的愤怒、屈辱、冰冷,与更深处一丝几不可察的刺痛与酸楚,交织在一起,让她心口闷得发慌。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滋味,也不想去分辨。
在地上呆坐了许久,直到夜凉浸透衣衫,她才撑着站起身,默默打水,洗漱。
动作机械,神情麻木。
待到躺上床,吹熄了灯,在无边的黑暗与寂静中,那些纷乱的情绪似乎也被隔绝开来,极度的疲惫终于将她拖入沉沉的睡眠。
翌日清晨,唐玉醒来时,天色已大亮。
睡了一夜,头脑倒是清明了许多,只是口中发干,腹中空空,隐隐有些发慌。
她起身洗漱,换了身干净的旧衣裳,径直去了内院的小厨房。
时辰尚早,厨房里只有负责采买的婆子刚回来,正在归置东西。
唐玉也不麻烦人,自己动手,舀了面粉,利落地和面、擀面、切面。
烧上一锅滚水,另一边灶上热了少许香油,“刺啦”一声,打入两个鸡蛋,煎得边缘焦黄酥脆,内里溏心软嫩,香气瞬间迸发。
她又快手切了一把翠绿水灵的小葱。
水沸下面,煮熟捞入早已调好酱醋底汤的大海碗里,铺上金黄喷香的煎蛋,码上几片厨房妈妈卤好、切得薄薄的酱色牛肉,最后,撒上满满一大把青白相间的鲜嫩葱花。
热汤一激,葱花的清爽辛香、鸡蛋的醇厚焦香、牛肉的酱卤咸香,与面条的麦香、底汤的鲜美,瞬间融合成一股令人食指大动的温暖气息。
她端了面,就在厨房后院的小石桌旁坐下。晨光熹微,晴空如洗。
挑起一筷子,面条爽滑筋道,吸饱了汤汁;
咬一口煎蛋,焦脆的外皮裹着流动的溏心;再喝一口热汤,葱香扑鼻,咸鲜适口,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几片卤牛肉炖得酥烂入味,更是锦上添花。
一碗热腾腾、香喷喷的葱花鸡蛋面下肚,额角冒出细密的汗珠,四肢百骸都暖了起来。
方才醒来时那点口舌艰涩、腹中空乏的不适,连同昨夜残留的些许沉郁心绪,仿佛都被这碗扎实熨帖的面汤,温柔而坚定地驱散了。
日子过得再是艰辛疲惫,前路再是迷雾重重。
只要还能吃上一碗热汤面,只要还能坐在晴空下,手脚俱暖,腹中有食,仿佛眼前再大的困难,再难捱的处境,都能稳稳当当地走下去。
唐玉脸上不自觉勾起温暖满足的小小笑意。
只是,心底某个角落,却轻轻地动了一下。
也不知……那个人,今早起来,有没有……好好吃饭?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
她随即轻轻摇了摇头,仿佛要将这不合时宜的牵挂甩开。
现在想这些做什么呢?
她放下空碗,起身将碗筷洗净。
看着窗外越来越亮的天色,她想了想,又重新洗净手,和了一小团更劲道的面。
或许……老夫人早上,也想喝口这样清爽开胃的热汤面呢?
这回的汤底,她没用酱醋,而是用了厨房里吊了一夜的清亮鸡汤做底,滚水冲开,调入少许细盐,汤色澄澈,鲜香扑鼻。
煎蛋依旧焦香,卤牛肉切得薄如蝉翼,翠绿的葱花更是撒了满满一层。
果然,老夫人起身用早膳时,一眼便瞧见了桌上那碗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葱花鸡蛋面。
她执起银箸,尝了一口,眼中便浮起一层温软的追忆,轻声道:
“这面……倒让老身想起未出阁时,在娘家做姑娘的光景了。我阿娘手艺寻常,唯独这碗葱花鸡蛋面,做得最是熨帖暖心。没想到,今日又尝到了这般滋味。”
老夫人连用了小半碗,眉目舒展,连夸了几声“爽口”、“暖心”。
一旁的采蓝惯会凑趣,抿嘴笑道:
“老祖宗这般喜欢,奴婢瞧着,倒不知是真心爱吃这碗面,还是更疼做这碗面的人呢!”
“怕是只要是文玉姑娘经手的,便是清水白菜,老祖宗吃着也觉是珍馐美味!”
一番话说得老夫人笑指着她,连连道:“就你这丫头嘴贫!”堂内气氛温馨和乐。
用罢早膳,伺候老夫人吃完,唐玉便如常去了慈幼堂。
时辰尚早,慈幼堂刚开门不久,厅内还算清静。
只有几位需长期服药的熟客,在柜台前安静地等着抓药。
空气里弥漫着令人心安的药香。
唐玉一进门,便见林娘子并未像往常一样在诊室或药柜前,而是独自坐在病患候诊区的长凳上。
她一手捏着个油纸包着,烤得焦黄酥脆,隐隐露出喷香驴肉和青椒的“驴肉火烧”,正大口咬着。
另一只手则捏着一本边角磨损、纸页泛黄的小册子,凑在眼前,看得极为专注,连唐玉走近都未察觉。
唐玉无声地笑了笑,先去后堂沏了一壶清热解腻的金银花茶。
待茶水温热适口,她才倒了一杯,轻轻放在林娘子手边的凳子上。
“林娘子在看什么,这般入神?”唐玉在她身旁坐下,轻声问道。
林娘子闻声,从册子上抬起眼,见是唐玉,也不惊讶,又咬了一大口火烧,含糊地“唔”了一声,将册子往她这边偏了偏,淡淡道:
“前街刘稳婆口述的接生记录,还有城南几位老嬷嬷记的妇人杂症诊治心得。”
“都是些土方子、老经验,上不得台面,却也偶有奇思,或能补医书之未逮。”
她三两下吃完剩下的火烧,拍了拍手上的芝麻碎屑,端起温茶喝了一大口,这才转向唐玉,语气是惯常的直白:
“你做事勤勉,心也细,照顾病患周全,这我都看在眼里。只是——”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了几分,
“你过手帮衬的病例也不算少了,却没见你仔细记下、反复揣摩过。医道如同登山,旁人指引再明,路终须自己一步步去走,去记。”
“好记性不如烂笔头,见得多了,记得多了,多想多问,方能将别人的经验化成自己的东西,真正融会贯通。否则,永远只是依样画葫芦,难得其神。”
这番话可谓一针见血。唐玉听得心中凛然,又感佩非常。
的确,她在慈幼堂,更多是作为林娘子的助手和管事,处理杂务、协调关系用心,但在医术本身的学习上,却有些倚赖心理。
总觉得有林娘子这等高手坐镇,自己不必深钻。
如今被点破,才惊觉自己错过了多少在实践中学习进步的良机。
她站起身,对着林娘子郑重地福了一礼,恳切道:
“娘子教诲的是,是文玉懈怠了。日后定当勤加记录,用心揣摩,不负娘子教导。”
林娘子摆摆手,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将那小册子又往唐玉面前推了推:
“既如此,便从这本看起。这里头记的虽是土法,却都是实打实在产床和病榻前滚出来的经验,有些比医书上说得更明白。”
唐玉连忙双手接过,就着晨光,与林娘子头挨着头,一同翻阅讨论起来。
林娘子指着其中一页,说着某个看似离奇的止血土方其实暗合医理。唐玉则就另一处记载的产后调理步骤提出疑问……
两人一个教得认真,一个学得专注,气氛融洽。
正当她们讨论到一处关于“胞衣不下”的紧急处理时。
一个略显尖利,带着几分刻意拿捏的骄矜腔调的女声,突兀地在慈幼堂门口响起,打断了这份宁静:
“请问——林娘子可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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