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1月11日。
发布会后的第十天。
沪市，法租界旧址，弄潮儿品牌总部。
沈知意的办公室在老洋房的二楼。
推开窗能看见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冬风里晃，灰白色的天空压得很低。
墙上挂着她在巴黎高等设计学院的毕业合影，旁边是弄潮儿的品牌海报。
海报里，聚光灯下的模特穿着藏蓝色垫肩西装，目光冷冽。
暖气片烧得嗡嗡响，整间屋子暖得发闷。
沈知意面前的橡木桌上摊着一份各渠道的周度销售统计。
这份报表从昨天下午送到桌上起，就没被合上过。
沪市第一百货专柜：累计售出89套。
羊城友谊商店：累计售出23套。
京城王府井分店：累计售出17套。
新华路外贸商店：累计售出8套。
全渠道合计：137套。
三千套首批订单，铺了四个城市，跑了十天。
一百三十七套。
这份报表她反复看了不下五遍，每看一遍，那个数字都纹丝不动。
三百八到六百八的定价，砸在了一个绝大多数工人月工资不到六十块钱的市场上。
她在巴黎学了五年的“消费升级”、“品牌溢价”、“高端成衣定位”……
这一整套精密的商业逻辑，却撞上了1984年夏国消费市场的现实。
没有碎裂的声音，但沈知意感觉到自己胸口有什么东西被重重压了一下。
她下意识伸手去端咖啡杯，拿起来才发现杯子早就空了。
已经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喝完的了。
助理小周这时候敲门进来。
他右手捏着一叠薄薄的印刷品在沈知意桌前站定，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沈知意抬头看了他一眼，“有事就直接说。”
小周清了清嗓子。
“沈总，第一百货那边今天来了电话，问咱们能不能把专柜的陈列面积从两个柜台缩成一个。”
“说是楼层那边要给别的品牌腾位置。”
沈知意放在报表上的指尖顿住了。
缩柜台。
发布会明明才刚过去十天。
她端起空咖啡杯又放下，指甲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告诉他们，柜台面积不动。”
“下期陈列费我们照付，不打折。”
小周应了一声，然后从文件夹底下抽出那叠印刷品。
这些印刷品大部分纸质粗糙，油墨都没干透，排版也很是潦草。
跟沪市的主流财经报刊比起来，简直就像是油印的传单。
这些都是从全国各地订阅来的地方商业简报和行业内刊。
“沈总，还有个东西……我觉得您可能要看一眼。”
小周犹豫着把最上面那份简报翻到了第三版，用手指点在了右下角一个豆腐块大小的条目上。
“不一定重要，但……有点奇怪。”
沈知意走过去，接过来低头扫了一眼。
那份简报的纸张发黄，排版老旧得像十年前印的。
条目标题用的是宋体五号字，夹在两条化肥广告中间，字号小得几乎要贴着纸面才能看清。
【番茄县：国产成衣品牌“东方华裳”上架三日即售罄三千套，引发周边县市消费者涌入抢购。】
【现已向六省二十三个地级市的百货商场及供销社系统铺货。】
【单套定价56元。】
沈知意的视线在“三日即售罄三千套”这行字上面顿了顿，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接着往下看，她扫到了“56元”，嘴角轻轻扯了一下，脸上露出了一种不自觉的轻蔑。
再往下，她看到了“六省二十三个地级市铺货”。
她翻页的手停住。
三天卖完三千套，然后直接铺六省二十三个地级市？
弄潮儿可是花了整整两个月去宣传、拜访商场经理、递交资料、派送样衣，这才勉强拿下了四个城市的专柜。
然后十天。
一百三十七套！！！
而现在，一个她听都没听说过的小县城冒出来的牌子，仅仅三天的时间就卖出去了三千套？？？
“番茄县？”
沈知意念出这个地名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轻蔑。
“哪个省的？”
小周翻了翻手里的资料。
“南方内陆省份，好像是个国家级贫困县。”
“贫困县。”
沈知意重复了一遍这个词，鼻腔里发出一声嗤笑。
“贫困县做品牌成衣，三天卖三千套？”
“这数据是谁报的，该不会是县里自己吹牛的吧！”
嘴里虽这么说，但她的手指已经不自觉地在桌面上敲了起来。
指甲叩在橡木桌面上，一下比一下重。
小周没接话。
沈知意把那份简报扔回桌上，声音冷了下来。
“去查。”
“给我查清楚这个东方华裳到底是什么来头，是谁注册的，谁在背后操盘，面料是从哪来的，设计团队又是谁，还有他们的销售渠道是怎么铺开的。”
小周应了一声，转身出门。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窗外的梧桐树枝在风里摇晃，光秃秃的枝丫在灰白色的天空下划出凌乱的线条。
沈知意坐回椅子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皱巴巴的地方简报上。
“56元”这几个字印在粗糙的纸面上，墨迹不太均匀，看起来就十分廉价。
但这几个数字戳在她心口的力度，比报纸头版上任何一句赞美都重。
三天后。
小周手里拿着一只牛皮纸袋走进了书房。
纸袋里装着一沓手写的调查报告和一个叠得方方正正的包裹。
“沈总，查到了。”
“东方华裳这个牌子，是注册在西红柿省番茄县的一个纺织厂名下。”
“他们的面料用的是该厂自研的“丝棉交织布”，这布料外观不仅有丝绸般的光泽，内层还特意做了加绒处理，完美兼顾了美观与御寒的效果。”
“不过布料的具体配方目前处于保密状态。”
“至于品牌策划以及产品设计的方向，全都来自一位名叫“姜棉”的年轻女士。”
“这人的行事有些古怪，”小周翻着手里的资料继续补充。
“她名义上虽然是纺织厂的技术顾问，但实际上她根本不管事，每天就是和她丈夫看看电影，逛逛街。”
听到这，沈知意出声打断。
“等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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