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非就是发红头文件、开个茶话座谈会。要么就是领导们排排坐，下去走一圈。拎两桶色拉油，送两袋大米，带个端相机的在那儿猛拍。”
“上电视，报纸占个头版。老百姓看得腻歪透了，干部们跑得腿肚子转筋，谁都不满意，但谁也不敢说破。”
曲元明听着这话，笑了一下.
“今年得变变样了。”
陈康年凑近了些。
“怎么改？你这脑子里又憋什么大招呢？”
曲元明顺势靠在椅背上.
“那些形式主义的东西，能砍就砍。座谈会可以保留，但别搞成和尚念经。下去慰问也行，但别弄成领导走秀现场。”
陈康年认可了。
“这我同意。那你到底打算怎么搞？总得有个章程。”
曲元明看着陈康年。
“放假这几天，我想下去走走。”
陈康年愣在当场.
“下去走走？去哪儿？哪个区县？我得赶紧叫人去安排保卫工作。”
曲元明摆摆手。
“没定。不通知区县，不打招呼，不带记者。就我自己，找个地方随便转转。”
陈康年语气变得严肃。
“元明，你这个想法是好的，但我不同意你一个人下去。”
曲元明笑了。
“有什么不放心的？我又不是三岁小孩，江州这地界我还摸不透？”
陈康年摇头。
“这跟能力没关系。你现在是市委书记，不是当年的县委书记。你一个人往基层跑，万一出点什么岔子，我这老命都没法交代。”
曲元明嘴角往上勾。
“老陈，你想多了。江州还没乱到那个程度，这朗朗乾坤的。”
陈康年还是不肯松口。
“不是乱不乱。你刚过了考察组那一关，现在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呢？盼着你出错的人多得是。”
“你一个人下去，要是被哪个有心人拍了照，发到网上说你不带随从、不按规矩出行，这就是一堆麻烦事。”
曲元明笑意收敛。
“那你说怎么办？非得前呼后拥才行？”
陈康年叹了口气。
“你要下去，我不死拦着。但你必须带上孟凡，再叫上司机。三个人，一台私车，不惊动地方，不通知媒体。这不算摆谱，这叫正常出行，安全有保障。”
“行，听你的。”
曲元明又说起另一茬。
“还有一件事，关于慰问品。”
陈康年接话。
“往年都是米面油。今年你要换个花样？送月饼？”
曲元明摆手。
“米面油得有，那是顶饱的实惠东西。但可以加点有温度的。”
陈康年有点纳闷。
“加什么？你说。”
曲元明想了想。
“我听说同心园那边，有几户孤寡老人。年纪大了，腿脚利索。能不能给他们备点方便食品？或者直接联系社区食堂，把这三天的饭管了，实实在在解决肚皮问题。”
陈康年看了他一眼.
“你这是把慰问当成办实事来整了。”
曲元明正色。
“慰问本身就是办实事。不是为了拍两张照片交差，是为了让那几个没儿没女的老头子，中秋节不至于喝凉水。”
陈康年点头。
“行，我让民政局去办。这事儿不难。”
曲元明补了一句。
“还有一点，慰问的时候，严禁搞任何形式的接见仪式。东西送到家，说两句暖心话就走。别让老人家大太阳底下站门口等领导，那是折腾人。”
陈康年被逗笑了。
“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较真。这让底下的办事员很难做。”
曲元明撇撇嘴。
“不是较真。我是怕好经被歪嘴和尚念破了，最后好事变坏事。”
“座谈会到底还开不开？”
陈康年沉思片刻。
“还得开。程序上的东西不能全扔。但可以换个玩法。”
曲元明来了兴致。
“怎么个玩法？”
陈康年嘿嘿一笑。
“以前是你坐台上讲，老百姓在下面打瞌睡。今年咱们反过来。让老百姓讲，你坐下面听。”
曲元明眼神发亮。
“这主意成！找几个有代表性的，务工的、务农的、做买卖的。让他们可劲儿吐槽，说说这一年江州哪里不顺眼。”
陈康年迟疑了一下。
“那领导最后不发言了？”
曲元明干脆地回答。
“发。但控制在十分钟。多听那九十分钟，比我在这儿念稿子强一百倍。”
陈康年心里有了底。
“行，我让宣传部那边去张罗。”
曲元明脸色一板。
“记住一条：千万别安排那些专业户。别找那些替领导背台词的托儿。要找就找真正的老百姓。”
陈康年苦笑。
“你这个要求一出，宣传部那些人估计要集体失眠了。”
曲元明冷哼一声。
“失眠也得办。要是我们在江州连几个敢说实话的老百姓都找不着，那这工作真白干了。”
陈康年靠在椅背上。
“元明，有句话，我不知道现在说合适不合适。”
曲元明喝了口茶。
“说。”
“我在这江州待了十五年。这期间我送走了四任书记。你是第一个，在中秋节这种团圆日子，不想着回省里拉关系，反而要下去吃灰的。”
曲元明没接话，等着下文。
陈康年继续说。
“以前那些人。中秋节要么回省城老家，要么就是在市里开个例行公事的会，然后跟几个退休老同志吃顿饭，和和气气就算完了。”
曲元明沉默了一会儿。
“我没说他们做得不对。每个人想法不一样。”
陈康年追问。
“那你的方式是什么？”
曲元明站起来。
“我的方式就是，坐在办公室里，永远不知道老百姓的锅里煮的是什么。只有这双脚沾了土，耳朵里才没那么多过滤过的废话。”
陈康年点了点头。
“成。我全力支持你。”
曲元明拿起桌上的日历翻了翻。
“中秋三天假。第一天，我在市里跟老百姓开会。第二天，下去微服私访。第三天，回家休息。时间排得开。”
陈康年建议道。
“明天我陪你一起吧，做个伴？”
曲元明摇头拒绝。
“你就不用去了。你在市里盯着，万一有个突发状况，你得在那儿镇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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