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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7章 权臣不问苍生苦,只算王朝百世谋


马车停在卓府门前,徐广义掀开车帘,还没等脚踩上台阶,门口的下人便迎了上来。

“徐大人不必通报,相爷吩咐过了,您直接去书房便是。”

徐广义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的手还搭在车辕上,目光扫过那下人的脸。

表情恭敬,语气自然,不像是临时得了消息匆忙传话的模样,倒像是早就在门口等着了。

他什么时候知道的?

徐广义眯了眯眼,没有多问,理了理袍角,迈过门槛。

卓府的布局他来过不止一次,闭着眼睛也能走到书房。

中庭的石板路在午后的日头下泛着白光,两侧回廊的柱子上连灯笼都没挂。

偌大一个丞相府,干干净净,素得像座衙门。

这是卓知平的做派。

身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快三十年,府里却连一块多余的假山石都看不到。

不是清廉,是不需要。

书房在西跨院,院门没有关。

徐广义穿过院门,抬头便看见书房的门敞着。

他整了整袖口,跨进门去。

书房不大,三面靠墙是书架,架上密密匝匝排着线装册子和卷轴。

正中一张紫檀长案,案面干净得只有一盏油灯、一方砚台、一卷翻开的书。

卓知平坐在案后。

银白长发束在头顶,紫檀木簪别得一丝不苟。

清癯的面容上挂着一抹笑意,不浓不淡,像是生来就长在脸上的。

手指搭在书页边缘,翻书的动作不紧不慢,一页一页,连声响都没有。

徐广义站在门口,拱手行礼。

“卓相。”

卓知平的手指停在书页上。

“进来坐。”

徐广义走到案前,在客椅上坐下。

他的目光从卓知平的书上掠过,是一本旧版的《邦国》,书角泛黄,翻得很勤。

“卓相,看来已经知晓了?”

卓知平将书页翻了过去。

“知道。”

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带着一股上了年纪的人才有的从容。

“不过也是刚刚才知道。”

他抬眼看了徐广义一眼,又低头看书。

“想必太子已经明发谕旨了?”

徐广义点头。

“今日午后便发了。”

“嗯。”

卓知平应了一声,没有更多反应。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徐广义看着这个大梁权势最盛的老人,声音微沉。

“卓相既然已经知晓,理当前往东宫劝解太子。”

卓知平翻书的手停住了。

“此事一旦做下,大梁境内必然生乱。”

卓知平的手指在书页边缘搭着,慢慢抬起头来,那双看似浑浊的眼睛落在徐广义脸上。

“你是个聪明的小子。”

他的声音平缓,不带一丝火气。

“当时太子提出想要削减世家的想法,我不信你看不出其中的问题。”

他将手从书页上收回来,五指交叠搁在案面上。

“为何你没拦?”

徐广义的眼皮动了一下。

书房里的光线暗了些,窗外不知什么时候飘过一片云,日头被遮了半边。

徐广义坐直了身子,迎上卓知平的目光。

“世家清剿一事本就是利好大梁,为何要拦?”

“只不过太子殿下如今的行动,有些操之过急,恐生后患。”

卓知平看着他,嘴角的笑意深了半分。

“真的只是如此吗?”

徐广义的脊背微微绷紧。

他看着卓知平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笑意照挂,嘴角照弯,可就是这份什么都没有,比任何表情都让人后背发凉。

“卓相,您什么意思?”

卓知平笑了笑,摆了摆手。

“没事。”

他的手落回书上,拇指在书脊上来回蹭了蹭。

“闲来随口而言,不必在意。”

徐广义盯着他,没有接话。

卓知平把书合上了,放在案面右侧,摆得端端正正。

“你不是已经拦过了吗?”

他抬起头,看着徐广义。

“自打你入宫以来,太子听你的话比听我的要多得多。”

徐广义的手搭在膝盖上,指尖收紧了一下。

卓知平的目光停在他的脸上。

“你都没拦下,凭什么认为我可以拦下?”

徐广义无奈一笑,面容苦涩。

“如今我已经无法劝诫太子。”

徐广义的声音放缓了些。

“卓相好歹是太子的舅父……”

“舅父?”

卓知平突然笑出了声。笑声在书房里回荡,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哈哈哈哈!”卓知平摇了摇头,“全天下都知道我是他的舅父,他自己清不清楚?”

徐广义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笑声歇下,卓知平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温和的表情。

他抬手,朝徐广义虚虚摆了一下。

“别想了,我拦不住他。”

卓知平的语气很随意。

“他现在已经沉浸在太子的权力中了。”

徐广义看着他。

卓知平的手指搭在案面上,不急不慢。

“而且就算我能拦住他,我也不会拦。”

徐广义瞳孔微缩,死死盯着案后的老人。

“卓相是想看大梁乱起来?”

卓知平靠在椅背上,反问得理所当然。

“为何不呢?”

书房里的空气没有变,窗外透进来的光也没有变。

但徐广义心跳的速度陡然加快。

卓知平没等他接话,站了起来。

动作不快,腰板挺得直直的,一只手撑在案面边缘借了一下力,起身之后身形依旧笔直。

五十三岁的人,站起来的时候却没什么老态。

他走到案旁的矮柜前,取了茶壶,倒了两杯。

杯子是官窑的青瓷,不大,壁薄,一只手便能拢住。

卓知平将其中一杯推到案面靠近徐广义的那一侧。

“喝茶。”

徐广义没有动。

卓知平端起自己那杯,抿了一口,茶已经不烫了,温得刚好。

他没回到案后坐,而是绕过案角,走到书架旁边,一只手搭在书架的侧柱上。

目光落在架上某一卷书的书脊上,看了两息,又移开了。

“第一。”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像是在讲学。

“大梁境内乱起来,对太子有好处。”

徐广义的手搭在膝盖上,不敢乱动。

卓知平转过身来,背靠书架,双手交叠在身前。

“如今边关有苏承锦挡着,大鬼人不可能趁着大梁内乱南下。”

他看着徐广义的眼睛。

“这一点,你应该也清楚。”

“第二。”

他的手指在交叠的手背上轻轻点了一下。

“大梁内乱,太子可以凭借扫荡内乱之功,从而获得战功。”

“只有手里握着实打实的战功,他才能在军威上与苏承锦分庭抗礼。”

这句话出来,徐广义的眉毛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战功。

苏承锦有胶州光复的数战、铁狼城的开疆一战,这些战功摆在那里,压得太子喘不上气。

太子如今最缺的,恰恰就是一份拿得出手的军功。

可内乱算军功吗?

平定自家百姓的叛乱,也能跟打退异族入侵相提并论?

徐广义没有问出来。

他知道卓知平要的不是“真的分庭抗礼”,要的是“说得出口”。

朝堂上需要的从来不是事实,是说法。

“第三。”

卓知平走回案前,从矮柜上又取了块茶饼,随手掰了一角搁进壶里。

“各地世家生事,圣上绝对坐不住。”

他将茶壶放回矮柜,没有再倒。

“届时世家的清剿速度就会加快。”

他转过头,看向徐广义。

“正如了圣上的心意。”

徐广义的手指在膝盖上收了一下。

圣上的心意。

太子推行清剿世家的新政,表面上是太子自己的主意。

可朝堂上的人都心知肚明,这种改天换地的大动作,没有圣上的默许,太子一个人推得动吗?

卓知平给出的这个第三,等于把幕布掀开了一角。

世家之乱,正是梁帝想看到的。

乱起来了,动手的理由就有了,动手的速度就快了,动完手之后的局面就干净了。

“第四。”

卓知平在案后重新坐下来。

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搁在扶手上,姿态松弛。

“乱了也就乱了。”

他的目光淡淡的。

“能乱几年?”

徐广义看着他,卓知平的嘴角弯了弯。

“卫所裁撤之后,光凭各地世家拉起来的散兵游勇,拿什么抵抗大梁军队的兵锋?”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但里面却并非轻松之言。

卫所裁撤了,各州原来的地方军卒散了,留下的兵器铠甲大半被朝廷回收。

世家手里能拿出来的人手,无非是豢养的家丁、护院,外加一些收买的流民。

这些人跟大梁正规军比,差了不止一个档次。

真要乱,乱不了大格局。

朝廷的兵力在,大梁正规军的战力在,大梁的铁甲卫加上长风骑,平了内乱绰绰有余。

卓知平将四条好处说完,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看着徐广义。

“全是好处。”

他的笑意又加深了一分。

“我为何要拦?”

书房里沉寂了好一阵。

徐广义低头看着面前那杯始终没有碰过的茶。茶水的颜色已经变深了些,碗底沉着几片叶子。

他抬头,也笑了笑。

“想必卓相不拦着,还有第五吧。”

卓知平没说话,静静地听着。

“大梁境内乱了起来,世家加速清剿。届时卓相作为卓家的代表,站在朝廷这一边,顺理成章地将其他世家踩在脚下。”

他看着卓知平的眼睛。

“待风波平息,卓相依旧是大族的魁首,卓家依旧是万代荣光。”

别的世家砍了,卓家没砍。

别的世家散了,卓家还在。

活下来的最大的那棵树,就是新的林子。

卓知平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既没点头也没摇头。

“你确实聪明。”

语气跟夸自家晚辈没什么两样。

徐广义没有接这个话茬,他的手从膝盖上拿下来,搭在椅子扶手上,上身微微前倾。

“卓相。”

他的声音低了半个调子。

“你知不知道,一旦如此做,大梁境内要死多少无辜之人?”

卓知平的目光落在徐广义脸上,那双浑浊的眼底,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无辜?”他的声音很轻,“众生皆为有罪身,世间从无纯白人。”

“何来是非对错之说。”

窗外的云移开了,日头重新照进来,在案面上拉出一道亮线,正好切在卓知平放下的那本《邦国》上。

徐广义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阵。

他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徐广义在椅子上坐了几息,才把胸腔里那口气慢慢放了出来。

“卓相的见识,下官佩服。”

这句话说得很平,听不出是真佩服还是客套话。

卓知平没在意,将茶杯搁到案角,指腹沿着杯沿转了半圈。

徐广义的手搭在扶手上,手指无意识地收了一下。

“不过我还有一点想问卓相。”

卓知平抬眼看他。

徐广义的目光沉了下去。

“届时倘若苏承锦放弃攻打王庭的念头,转而进关。”

“替大梁扫清内乱,甚至趁机拿下几州之地自治。”

“当如何?”

书房里安静了。

卓知平的手搁在杯沿上,看着徐广义,嘴角弯了弯。

“你还是不了解苏承锦。”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书房里极为清楚。

徐广义没有接话。

卓知平伸手抚了抚胸前的长须。

“他若是真的能干出来这种事情,如今从朝廷去往边关的人,就没人能活着回来。”

“林正,习崇渊,亦或是圣上……”

“在踏入关北的那一刻,就得死了。”

这几句话落下来,徐广义的嘴角抽动了一下,随即扯出一个笑。

“是下官愚笨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随即站起身来。

“既然如此,下官不再多言。”

他理了理袍角,朝卓知平拱手。

“今日叨扰,告辞。”

他的动作干脆,没有拖泥带水,也没有留下任何余地继续周旋的意思。

该问的都问了,该听的都听了。

卓知平坐在案后,没有起身相送。

“慢走。”

两个字,语气跟方才没有任何变化。

徐广义转身,迈步走出书房。

脚步声踩在青砖地面上,不急不缓,从书房门口一步一步往院门走去。

卓知平的目光跟着那个背影移动,从门口到院中石板路,再到院门。

脚步声越来越远。

书房里只剩卓知平一个人。

他坐在案后没动。

那杯给徐广义倒的茶还在案面上搁着,水面微微泛着光,映着窗外的天。

卓知平的视线在那杯茶上停了一阵。

他伸手将那杯茶端起来,凑到嘴边,闻了闻。

茶已经凉透了。

他将茶倒进了案角的废盏里,空杯倒扣在案面上。

然后他拿起那本《邦国》,翻开到方才那一页,继续看。

院子里很安静。

远处卓府的前厅方向隐约传来下人走动的声响,脚步极轻,不敢发出声。

整座卓府,从上到下,在这个人坐在书房里的时候,没人敢弄出多余的动静。

过了一阵,门外传来管事轻轻的叩门声。

“相爷,晚膳备好了。”

卓知平将书合好起身,袍角在案边拂过,没有带起一丝声响。

他从案后走出来,经过那只倒扣在案面上的空茶碗时,脚步没有停。

书房的灯还亮着。

他走出门,管事跟在身后,将书房门带上了。

廊下的光暗了下来,只有门缝里漏出一线微光,照在门前台阶上。

院墙外的街上传来收摊的吆喝声。

天快黑了。

一休悦读(原:阅读宝)偷接口死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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